贾母先前只顾着为元春有孕而感到窃喜,还未及深思至此。
此刻被贾敬一点破,顿时如同醍醐灌顶,浑身一震,连连点头:“是了!是了!”
“敬儿你说得对!”
“这可是...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这泼天的富贵,竟...竟落在了我们贾家头上!”
她声音中既透着一股狂喜,也带着一种绝处逢生般的感慨。
而贾敬短暂的兴奋之后,便冷静了下来。
元春的信写得其实颇为简洁,这符合她一贯谨慎的性子。
信中先是表达了对家中老祖宗、父母的深切挂念,尤其是听闻宝玉离家出走之事后,心中万分忧虑家里的情况。
所以,特意写这封信回来。
除了表达对家里的挂念,同时也说了她和妹妹在宫中的情况。
让家里别为她和妹妹们担心。
以此宽慰贾母,好让她为宝玉的离去少揪些心。
当然,信中也特意提及了,她怀孕这件事儿,眼下万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只是,特意提到让贾母可以告知贾敬。
并恳请贾敬以族长的身份,今后务必严格约束神京中的贾氏族人。
让贾族之人,从今往后都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到处惹是生非,行差踏错。
其中隐含着的意思便是,她愿以自身的前程与腹中的孩儿,为家族换来一线转机。
但前提是家族必须争气,不能成为她的累赘。
事实上,元春怀孕的消息,在宫中都尚属于高度机密。
除了皇帝张承道、皇贵妃荀氏、东宫少数绝对可靠的近侍内臣,以及内阁几位大佬隐约知晓风声外,外界几乎一无所知。
这是张承道和荀氏亲自下的严令。
这般做当然是为了保护元春和她腹中的胎儿。
避免任何可能的意外与算计。
尤其是皇帝张承道,对这个可能到来的孙子(他内心几乎笃定是孙子),看得比自己的亲儿子还要重要。
张逸都年过二十了,一直没有子嗣,都快给他急出心病了。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自然恨不得筑起铜墙铁壁将元春保护起来,直到她平安生产为止。
这也是,元春还没有名分的原因之一,等孩子生下来,不论男女,名分都肯定会有的。
元春自己也明白,所以她也不急于一时。
至于,元春是如何得知宝玉失踪这消息的?
这倒是薛宝钗的功劳。
薛宝钗与王子腾每月都有书信往来,毕竟她的母亲还在舅舅家中。
王子腾作为有统战价值的人,自然是有一些特权的。
故而,薛宝钗能了解到一些宫外的重要消息。
她得知宝玉失踪,贾家上下惶惶不安后。
便当着荀氏的面,将此事告知了元春。
元春闻讯,自然伤心垂泪。
宝玉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自幼感情深厚,若是不伤心那才是有问题嘞。
元春自然也明白,宝玉的失踪对贾母和王夫人,将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而她如今身在宫中,且情况特殊,几乎不可能亲身回家宽慰,只能在心中独自焦急了。
荀氏自然看得出来元春的担忧。
她不仅没有怪罪薛宝钗“多事”,反而对元春的孝悌之心深感欣慰。
她主动提出,可以让元春写一封家书回去宽慰长辈。
并且亲自吩咐,以皇贵妃的名义给贾家送些赏赐过去,既全了元春的孝心,也给贾家一些体面。
而元春写信的时候,也是请示过荀氏的。
荀氏只道:“你这孩子是个有分寸的,家中长辈此刻既心绪煎熬,也是该报个喜讯,宽慰一下。”
这份体贴与照拂,足见荀氏对元春的重视与喜爱。
元春最终思量了一下,只将自己怀孕的消息透露给贾母和真正有脑子的伯父贾敬两人。
报给贾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这老祖宗,虽然见识窄,但是为人却极有分寸。
而贾敬,则是她在外面,而今唯一可以依靠的助力了。
她认为有必要提醒一下这位伯父,把贾家收拾得干净一些,以免将来给自己和孩子招惹出来祸患。
怎么说呢,元春其实有了孩子之后,确实自私了许多。
心中更多的开始为孩子考虑,而非和从前一样,总是将家族利益放在首位。
这封信,对于刚刚经历宝玉失踪打击,沉浸在悲戚惶恐中的贾家而言,不亚于漆黑的天空中突然打了一声雷,电闪雷鸣间给他们照亮了一条道路。
这条路,虽风险极大,却也是一条实实在在的通天路。
就看贾家自己能否把握得住了。
贾敬缓缓将信纸重新折好,对着贾母点了点头后,就着灯烛的火苗,将其引燃了。
直到信笺彻底燃尽,化为了飞灰,他才转头看向贾母。
他沉声道:“老太太,兹事体大,关乎国本,此事必须严守秘密,绝不能泄露半分。”
贾母颔首:“你放心,老婆子我人是老了,可还没糊涂到那般地步。”
“这点轻重缓急,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大姑娘在宫里步步惊心,咱们在宫外,更不能给她添乱,拖她的后腿。”
贾敬接着道:“这半年来,我力主重整族学,严定学规,遴选肯读书的子弟集中管教,初见成效,族中年轻一辈的浮躁之气略略收敛了些。”
“但这还远远不够!”
“大姑娘信中嘱咐得极是!”
“眼下,于贾家而言,外面的风波暂且不论,最要紧的还是‘安内’。”
“族中众人,尤其是那几个一贯惹是生非,眼皮子浅的,必须下狠手严加管束了!”
“先前才定了规矩,可这才多久?”
“他们就又开始恢复本性了,吃喝嫖赌样样都沾着,甚至有的人还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
“再任由他们胡闹下去,早晚要闯出泼天大祸,到时莫说大姑娘的前程,便是整个贾氏宗族,恐怕都要被拖累得万劫不复!”
“接下来,我便要狠狠整顿族风了!”
“从上到下,从老到少,无论是谁,只要敢违背族规、行止不端、招惹是非,我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贾母,继续道:“老太太,此事关乎我贾氏全族生死存亡,绝非儿戏。”
“还请您一定要全力支应着我。”
贾母知道,贾敬这是要动真格的了,是要用铁腕手段,为贾家刮骨疗毒了。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既是族长,此事又关乎全族命脉,便尽管放手去做。”
“我虽老了,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只要是为了贾家好,我这个老婆子,定当站在你这边。”
贾敬闻言,面上神色未松,反而更加凝重。
“有老太太这句话,敬便安心了。”贾敬继续直言不讳道:“赦弟自打分家之后,没了您的约束,行事越发没了忌惮。”
“而今独自在一边,我听说常常与那些不三不四的江湖人物为伍。”
“私底下,更是做了一些不法勾当。”
“我若拿他开刀,以儆效尤,还望老太太...莫要心软。”
贾母眼皮猛地一跳,捏着佛珠手掌瞬间收紧。
贾赦终究是贾母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是她的长子。
纵然他千般不是、万般混账,听到贾敬要拿他“开刀”,她这个当娘的心里岂能没有一丝波澜?
若是没有不忍,她也就不是贾母了。
但凡她心狠一些,贾家也不会那般落败了。
贾母犹豫了一瞬,想到了元春信中的嘱托...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最终,贾母微微颔首,声音很轻道:“你...是族长。”
“整顿族风,清理门户,是你的权责。”
“不论是谁,只要他行止有亏,坏了族规,危及家族,你便只管依律收拾,该打该罚,该逐出宗族,都按规矩来。”
“我绝无二话。”
贾敬闻言,心中最后的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对着贾母,郑重地深深一揖:“老太太深明大义!有您这句话,侄儿便知道该如何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