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贾家宅院。
这些时日,贾母连同王夫人整日里都在唉声叹气,时不时便以泪洗面,让这一大家子的氛围,显得格外的压抑。
缘由无他,就在去年林黛玉被那位太子殿下带离贾家之后。
那位宝二爷便大病了一场,然后瘫在床上起不了身了。
整个人如同着了魔一般,成了“死活人”。
不过,就在十多日前的一个凌晨,贾宝玉却又毫无征兆的“活”了过来。
他不言不语,趁着一旁伺候的袭人、麝月等丫鬟都还在歇息的时候,竟自个儿下了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贾家这处新买的宅院。
消失在了神京。
贾母与王夫人得知之后,那是急得肝肠寸断。
当即打发所有能支使的下人,连同贾琏、王熙凤夫妇,几乎倾巢而出,满神京城地找寻。
甚至,还让贾政去求了已经高升为顺天府宛平县巡检总长的王子腾,动用了官面上的关系,帮忙找寻贾宝玉的下落。
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贾宝玉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遍寻不着。
只在几日后,通过零星寻访到的路人得知,贾宝玉似乎是跟着一个癞头和尚并一个跛足道士走了。
方向是朝着西边,只不知是出了西直门,还是阜成门。
贾家人又求爷爷告奶奶,托王子腾的关系,在顺天府西边的几个县城寻了一圈,甚至派人远至密云县去寻人,终究是徒劳无功。
那块衔玉而生的“命根子”,就这样消失在了西行的路上。
此刻,贾母正歪在正堂上首的圈椅里。
这正堂虽也宽敞,却远不及昔年荣国府荣禧堂的轩昂气派。
屋顶不高,梁柱也只是寻常的松木,未见描金彩绘。
地上铺着的也只是寻常人家用的青砖,而非那光滑如镜的金砖。
壁上挂着几幅寻常的山水字画,装饰的家具物件也都是一些寻常小门小户也能用得起,再不见从前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珍器。
因为神京城的房价可不低,买这座宅子的时候,花销实在太大,西府的银子若是全部拿来买房,大半年便没有了花销的银子,故此那些古玩器具便都被卖了,以筹钱维持一大家子的花销。
一应陈设,虽不至寒酸,却处处显出一种“小门小户”的气象。
从前那“白玉为堂金作马”的富贵,一去不返了。
贾母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眼泡浮肿,眼眶依旧红润,往日里那份矍铄的精神气,被抽走了大半,只余下满满的忧戚。
白发多了不知道多少,显得越发的苍老了。
王夫人坐在下首,脸色灰败,同样拿着绢子不住地拭泪。
李纨和王熙凤一左一右,侍立在贾母身侧。
李纨依旧是一身素淡,穿着月白绫子褙子,外罩青色素缎比甲,不施脂粉,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簪子,洁净朴素。
王熙凤却还是那副伶俐模样,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披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鬓发如云,插着一赤金盘螭璎珞簪,派头比起从前也差不了太多,依旧是一副管家奶奶的贵气派头。
虽然贾家今非昔比,她的“翁姑(公婆)”,也就是贾赦和邢夫人也因为分家,已经不和贾母住在一起了,而今租住在别处。
但贾母却以孝道为由,把孙儿和孙媳妇留了下来,让王熙凤管着西府这一摊子家务。
故此,昔日“琏二奶奶”的派头与能耐,在这缩了水的宅院里,依旧是撑了下来。
如今东西两府虽合住一处宅院,并未砌墙彻底分开,但日常吃穿用度、银钱往来,依旧是各房管各房的。
倒是东府的贾敬极会做人,见西府人口多,主动将分给东府的几间宽敞屋子让了出来给西府的人居住,两府表面上倒也和睦。
王熙凤见堂上气氛凝滞便上前一步,陪着笑脸劝慰道:“老祖宗快别伤心了,仔细伤了身子。”
“我那宝兄弟他...他许是一时迷了心窍,跟着那僧道出去散散心。”
“您想啊,都说那僧道看着古怪,说不定真是有些来历的。”
“宝兄弟自幼便有些奇缘,兴许这回也是他的造化,过些时日,自个儿醒悟了,便回来了也未可知。”
“您老这般日夜悬心,若是累坏了,等宝兄弟回来,岂不心疼死了?”
贾母闻言,眼泪又扑簌簌滚下来,用帕子捂着心口,声音沙哑道:“凤哥儿...你快莫要拿这些话来哄我了。”
“那个孽障!狠心的孽障啊!”
“他...他怎么就忍心...”
“撇下这一大家子人,说走就走...”
“老婆子我呀!”
“真真是白疼了他一场!”
“这是要了我的老命啊...”
说着,又捶胸顿足起来,李纨和王熙凤连忙上前搀扶抚慰。
下首的王夫人身旁,站着东府的尤氏。
尤氏性子温和,见状也轻声劝道:“婶子也千万保重些。”
“凤丫头说得在理,宝兄弟是个有福的,吉人自有天相。”
“您若是哭坏了身子,岂不更让人焦心?”
“咱们家如今...虽不比从前,但一家人和和气气,守在一处,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您还得撑着这个家呢。”
王夫人只是不停地抹着眼泪,对众人的劝慰恍若未闻,嘴里喃喃念叨着:“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珠儿去得早,我只剩了宝玉这一个指望...如今...”
“咳咳咳~”
说着,许是气着了,王夫人重重的咳嗽了两声,尤氏连忙上前替她顺气。
“如今连他也...他也离我而去...我...”
王夫人眼中充满了不甘心:“我往后可指望谁去?”
“我还活着有什么趣儿...”
她此刻的悲伤自然是真切的,毕竟贾宝玉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这般不声不响的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死活,她如何安心?
但更让她恐惧的,是一种大厦将倾般的无助与惶惑。
贾宝玉不仅是她的儿子。
更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安身立命的根本,还是她晚年最大的依傍。
所以,她对宝玉才会那般的溺爱和纵容。
至于孙子贾兰?
那是李纨的儿子。
李纨这般年轻便守了寡。
贾兰就几乎是她全部的精神寄托了。
这些年,李纨能从这“槁木死灰”般的日子中煎熬下来。
全靠着贾兰这个念想支撑着。
至于这些年她有多憋闷,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在王夫人心中,哪怕是亲孙子,终究还是隔了一层。
情感上,始终不如自己的儿子那般贴心贴肺。
或许,只有她自己的儿子,才能给她最想要的“安全感”!
宝玉这般不管不管的离去。
对她而言,不仅仅是失去了最后的儿子。
更是把她余生的依靠给带走了。
贾母则是真心的疼爱孙子,她本就没那么多念想了,都这个岁数了,考虑的是身后事,而不是如何渡过晚年了。
所以,她是真把宝玉当成了“心肝”来疼。
也不知哭了多久。
贾母才总算缓过一口气来,浑浊的眼中老泪渐渐止住。
她目光涣散地扫过堂内一众女眷。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自己闺阁年少时。
那时金陵四大家族贾、史、王、薛,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鼎盛光景。
贾府圣眷正隆,一切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无忧无虑...
转眼韶华飞逝,她已成了荣国府的当家主母,端坐在威严煊赫的荣禧堂上,何等的气派雍容,一言一行便能牵动无数人的心思...
画面再转,便是这十数年来,她已步入暮年,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最疼爱的孙儿宝玉,像块活宝似的腻在她身边。
还有那些如花似玉的孙女、外孙女们,迎春、探春、惜春、以及她那心肝肉儿似的黛玉...
哦...还有自己那内侄孙女湘云,和后面来自家住着的宝丫头。
那时候的荣禧堂,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珠围翠绕在她身侧...
她享受了一段儿孙绕膝,天伦之乐的光景。
然而,这一切美好,竟在短短半年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宝玉痴了,最后竟跟着两个不明来历的僧道不知所踪。
她那苦命的玉儿,也被太子带离了身边,音讯稀疏。
四个亲孙女,被她狠心送入宫中那不见天日的地方“熬资格”,如今连封信都难通,只恍惚听说三春跟着一位公主在什么“学校”念书,可贾家如今这般身份,岂敢胡乱打听?
便是那懂事妥帖的宝丫头,也离了贾家,被她舅舅王子腾设法送进了宫,据说也在陪读。
似乎人老了,便越发的喜欢念旧,可这一念旧,心中反而越发的感到一股凄凉...
贾母不由得在心中嘀咕:“难道我贾家往昔那煊赫繁华的光景,就只是镜花水月,一场大梦吗?”
外间的日头渐渐西斜,昏黄的日光透过窗户照进堂内,将一屋子女眷哀戚沉默的身影,印在了墙上。
她们的影子被斜阳压得很短很短,在这略显局促朴素的厅堂里,交叠在了一起,看起来极其的逼仄,甚至显得异常压抑。
残花谢尽同春暮,朱颜辞镜忆成空。
贾母枯坐椅中,两行清泪无声地再度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她喃喃自语道:“真是...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