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的身形微微顿了一息。
张逸那最后一句明显带着玩笑意味“抵债”二字,在她耳中听起来却是那么的刺耳。
脸上的红晕中,没有半分属于少女的娇羞,全是羞愤与难堪。
昨日被凌辱的画面,那些她想遗忘的画面,再次浮上她的心头...
“这俗人...果然是人面兽心!”
“昨日才那般折辱于我,今日便又对着别家清白姑娘口出轻薄之言!”
“又想让人家姑娘抵什么债?”
“分明是想欺辱人家!”
“这混账东西!下流坯子!满肚子男盗女娼,真该打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紧咬着牙,在心中无能狂怒。
深吸一口气后,才勉强稳住脚步,端着那壶茶,一步一步,僵硬地走向桌边。
薛宝琴闻言,同样是微微一怔。
她心思玲珑,可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于男女情事上尚未真正体会过。
一时间,并未完全理解张逸这句玩笑话。
她只是呆愣愣地望着张逸,愣了一小会儿,脑中才转过弯来。
明白那“抵债”的意味儿。
瞬间,她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地低垂下头,不敢再看张逸。
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薄薄胭脂,宛如三月的桃花一般。
羞涩的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逸见薛宝琴露出这般明显的娇羞情态,心中也觉自己方才那话,对着一个闺阁女子说来,确实有些过于轻浮孟浪了,恐吓到她了。
他看见妙玉归来,便岔开话题道:“宝琴姑娘,茶汤来了。”
“前番在姑娘铺子里,叨扰了两回好茶,今日也请姑娘尝尝我这儿的水土,品评一二。”
薛宝琴这才稍稍定了定神,依旧微垂着眼帘,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接着语气软糯道:“谢殿下赐茶。”
张逸转向妙玉,吩咐道:“妙玉,给薛姑娘斟茶。”
妙玉闻言,立刻收敛起所有翻腾的心绪。
她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动作略显僵硬地拿起茶壶,走到薛宝琴跟前,替她斟了一盏茶汤。
许是心神不属,又或是故意使然,也可能是以前没怎么伺候过人。
她动作显得有些笨拙,茶水顺着壶口流淌,长长的线条微微摇晃,差点溅出杯沿。
薛宝琴此时已稍稍平复,微微仰起脸,看向正在为自己斟茶的妙玉。
她自然记得眼前的妙玉。
昨日跟在张逸身边的妙玉和邢岫烟,皆是平貌不凡的绝色,她怎会记不住?
尤其是眼前这位气质清冷,浑身上下充斥着傲意的姑娘,令她记忆深刻。
她仔细瞧着妙玉。
妙玉脸上那还未褪去的红晕,在那白皙如玉的脸蛋上,显得格外鲜艳。
竟让薛宝琴有些恍惚,这与她昨日印象里的妙玉大相径庭。
昨日妙玉给她的印象是,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清冷孤高的疏离。
今日,这一抹红润。
倒是让她颇为惊奇,这个清冷孤高的女子居然还有另外一面?
虽然,气质与昨日大为不同,可妙玉依旧很美,毕竟底子摆在那儿。
只是,在薛宝琴看来,有几分说不出的违和感罢了。
而如此绝色,却只是个侍茶的侍女...
薛宝琴心中不由暗暗感叹:“太子殿下身边,真真是藏龙卧虎,连随侍的女子都有这般惊人的颜色与气度。”
说实在的,薛宝琴对自己的容貌才情亦有几分自信,自觉并不比眼前这位女子,以及昨日张逸身边另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子逊色多少。
不过,心中却还是隐隐生出一点...奇怪的惋惜。
他每日对着这样的绝色,眼界自然极高,寻常女子恐怕难入其眼...
方才那句玩笑,或许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吧?
她这样想着,那点羞窘似乎散去了不少。
妙玉同样打量着端坐在跟前的薛宝琴。
昨日她并未认真地看薛宝琴,此刻见薛宝琴面颊微红的娇羞模样,只觉得宝琴确实是个极出众的人物。
眉眼五官自是不必去说,单她这气质,就连妙玉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出彩。
这般想着妙玉心中就不由得一阵扼腕叹息,认为这种出彩的人儿,不应该被张逸那个“俗人”玷污。
“多么灵秀通透的一个好姑娘!”
“...可惜,偏偏遇上了那个下流无耻的伪君子!”
“只怕...只怕也要遭他毒手,被他用权势或别的什么拿捏住...”
妙玉突然涌上一股冲动,她想低声提醒眼前的薛宝琴。
“快走!离这个俗人...不,应该是恶人远些!”
“莫要信他那些甜言蜜语或是许诺!”
然而,昨日张逸的那些威胁,又一次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最终,她只能将心中那些“肺腑劝告”都咽在肚子里。
因此,她斟茶的手才显得这般不利索。
这是内心挣扎下产生的犹豫不决。
薛宝琴自然将妙玉的异常尽收眼底。
她心中疑惑,昨日初见这姑娘,虽也是冷冷淡淡,但行动举止自有章法。
今日,看上去怎么有一丝“魂不守舍”的模样了?
这是怎么了?
身子不适?
还是...心中有事?
不过,妙玉毕竟是太子身边的人。
她作为客人,实在不便多问。
于是,她只是微微颔首,浅浅一笑道:“谢过姐姐了!”
随即,目光礼貌地从妙玉身上移开,转而看着茶盏中的茶汤。
那双杏眼,细细的看了看,由衷赞道:“这茶汤色泽清亮,香气雅致,定是好茶。”
“谢殿下赐茶。”
张逸将妙玉斟茶时僵硬笨拙的姿态,看在了眼里。
自然知道这小妮子心里又在转着什么别扭的念头。
不过此刻薛宝琴在场,待稍后闲了,再好生“管教”一番便是。
他脸上的笑意,对薛宝琴温言道:“宝琴喜欢这茶便好。”
“今日所议之事,便先如此定下。”
“你回去后,可与令尊、令兄细细斟酌,由你为主,草拟一份详尽的章程过来给我看看。”
薛宝琴微微一顿,似乎没想到张逸会如此信任她。
张逸眼中赞赏之色不变,认真道:“方才一席话,足见宝琴你不仅胆识过人,于商事经营有着一番自己的见解,且思虑周全。”
“我闻之,只觉得许多男子尚且不及于你。”
“你办事儿,我放心!”
薛宝琴忙敛衽欠身,谦逊道:“殿下过誉了。”
“小可这些许浅见,多是读了殿下所著的《经世济民论》后,反复揣摩,方得些许心得。”
“书中所述‘资本流通’、‘比较优势’、‘商社法人’等理论,初读时只觉新奇,细思之下,方觉其中蕴含着经营大道、富国之术。”
“殿下之学,如醍醐灌顶,小可不过是拾殿下之牙慧,略加运用罢了。”
张逸听完她这些话,心中更添几分满意。
从她这些话中可以听出,她并非是口头恭维自己,而是真下了功夫研读,并能结合实际有所领悟。
他点头正色道:“你能读进去,并能学以致用,这便很好。”
“切记,这家商社,将来是要作为大顺皇家特许海外贸易的标杆与典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