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逸带着二人就往行辕回去。
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四轮马车的空间并不狭小,相反,对三个人来说其实有些宽阔。
可妙玉却故意在车厢的角落中“缩着”。
与张逸保持着极大的距离,仿佛他身上有什么不洁之物会污染了她似的。
她整个人表现出来的,不止是表面上的疏离,还有从骨子里透出的嫌弃。
她这几日面对张逸时,常不自觉地垂下眼帘,秀眉轻挑,嘴角微撇,神情淡漠。
摆出一张典型的“嫌弃脸”,用厌恶地眼神看着张逸。
活像一尊被强行请入凡尘的“菩萨”,被迫与俗物共处一室,满心都是不耐与厌弃。
自然是因为张逸“得罪”她了。
第一次见面,他就叫她“师太”。
她有那么老吗?
她明明才十八岁,青丝未剃,年华正好,这称呼平白把她叫老了三十岁。
最不可饶恕的是,他居然敢嫌弃她珍藏五年的梅花雪水,说那“天水”不新鲜!
这般不识风雅、不懂品味的家伙,实在是俗不可耐。
果然是土匪胚子长大的,就算穿了龙袍,也改不了那股子草莽气。
妙玉这个人,在原著当中便有一股子浓重的“文青”味儿。
林黛玉属于是那种带着诗书灵气的才女,浑身浸染着书香门第的气质。
她敏感哀愁的性格,是因为环境影响所形成的。
作为一个真正有才学的“女性知识分子”,林黛玉其实没有那么大架子。
因为她既不魅上,也不欺下,待人以“真”,做事以“诚”。
看似“小性”,实际上读懂了原著的话,会发现她的小性只针对事儿,而不针对人儿。
她的“小性儿”,在原著中,也只在大脸宝那块石头面前流露。
那是一个孤女在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对唯一知己的撒娇和试探而已(叠甲只针对原著剖析)。
而妙玉没有那个资格,无亲无故住在人家家里,还装出一副清高模样,摆脸色给主人家看。
而妙玉表面上追求着“空”和“洁”。
实际上,心思却是表里不一。
她用成窑五彩小盖钟泡茶给贾母。
却嫌刘姥姥脏了她的杯子。
自称“槛外人”,却又暗暗关注红尘情事,对宝玉另眼相看。
她这人往实在了说,便是又作又装!
刻意营造与众不同的人设,以此彰显自己的超凡脱俗。
然而,这并不是在心中寻求超脱,而是在追求于“与众不同”这个标签罢了。
说直白一些就是“县城女文青”罢了。
因为,她具备了“县城女文青”的核心特质。
又穷,还作,更装,啥也不是!
邢岫烟自从跟着夫妻俩之后,倒是表现得坦然自若。
她虽然不懂得规矩,但她虚心好学。
这些时日一直跟在李清涟身边的女官后面,认认真真地学习那些规矩礼仪。
因此,李清涟也很喜欢她的性子,觉得她安静懂事,心思通透。
马车一路缓行。
车厢内,张逸盯了妙玉一眼。
见她依旧那副“入定”了,凡俗便与我无关了的模样。
便越发觉得这小尼姑,完完全全是和那个老尼姑,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
端起架子的时候,那清冷的眼神,那疏离的气质,那微微扬起的下颌...
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玄静端得...或者说,那个天生“戏精”的老尼姑,装得更自然,更浑然天成。
而妙玉...终究是学的玄静,所以还是显得有些刻意了。
这师徒俩,一个个面上端着“宝相庄严”的样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似的。
背地里却又藏着另外一副模样...
至少,在张逸眼中,这师徒俩都是表里不一的女人。
在原著之中,妙玉给她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刻板印象。
他记得书中她请宝玉、黛玉、宝钗喝“体己茶”,用的是“(分瓜)瓟斝”、“点犀䀉”这类奇珍古玩,以此显摆她的收藏与品味。
她嫌弃刘姥姥用过的成窑杯子,说“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吃过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她”。
她自称“畸人”,却又在宝玉生日时派人送“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的帖子,泄露心事...
在他看来,这个小尼姑的“洁”是洁癖的“洁”,而非真的追寻内心的“洁净”。
而今的张逸,确实有办法来“治”她。
还是她师父玄静亲自“教授”他的法子,而且说的时候还装出一副“我都是为了她好的模样”,所以那个狐媚子,最后又挨了一巴掌。
张逸看见她这个反差模样,就实在忍不住...
至于具体什么法子?
张逸原本是不屑于此的...
跟一个小姑娘计较,对他而言未免太过掉价。
但看见妙玉这副“宝相庄严”的模样,他心中就有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
这火,倒不是真的就源自于这个小尼姑本身。
更多的,其实是迁怒于玄静。
某种意义上来说,玄静又一次拿捏了张逸。
她仿佛算准了张逸的心思一般...
那个狐媚子一样的老尼姑,拿捏人心这一块,真的是死死的。
或许,连张逸此刻的恼怒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回到行辕中,妙玉甚至连一个招呼都不打。
便径自往她和邢岫烟住的屋子去了。
其实,若不是今日有东西要采买,她是不会跟着张逸出去的。
行辕有着严格的安保规矩,寻常人不得随意出入。
她与邢岫烟虽不算“囚犯”,但行动也受限制,只能跟着张逸,或者持特殊凭证的人进出。
而最关键的是,这个小尼姑压根没钱。
邢岫烟身上也只有几钱碎银子,是以前在寺中帮人抄经攒下的。
玄静那老尼姑压根就没想过给她们留钱,大约觉得既然跟了张逸,哪还会缺银子使?
不过,确实对于拥有绝对权力的张逸而言,钱不过是一张可以随意填写的支票罢了。
国家便是他的财富。
所以,妙玉现在是花着张逸的,吃着张逸的,住着张逸的,却还要给张逸甩脸子。
这般行径,在她看来是“洁”、是“空”,但在旁人眼中,却是未免有些不识抬举了。
张逸这会子没空搭理她。
他拿着给李清涟买的首饰,径直走向正房。
李清涟见到张逸特意出去,将那两件首饰买了回来,心中自然高兴极了。
而另外一边,妙玉和邢岫烟暂居的厢房里。
妙玉依旧和在蟠香寺中一般,闭目打坐。
只是没有坐在蒲团上,而是坐在了床榻上而已。
她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结印放在膝上,很快便进入了入定状态。
下午那昏黄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的身上,她肌肤本就洁白,此刻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宛如一座白玉雕成的观音似的。
只是,她这般的姿态,倒显得极度的刻意和极度的倔强了。
像是她内心急于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心中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