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的时候,
唯独薛宝琴,没有随大流看向声音的源头。
反而是眼波微动,仿佛不经意般,向着斜对面的方向瞥了一眼。
一个年约二十出头,身着锦袍,腰系玉带的年轻男子,在四五个体格健壮的家丁簇拥下,龙行虎步般走了过来。
为首那年轻人步履生风,微微仰起下巴,目光径直掠过众人,带着十足的倨傲与目空一切的气势。
他身后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不耐烦地挥着手驱赶围观者:“让开,都让开!没看见我们祺大爷来了吗?”
围观的人群连忙向两侧分开,把路彻底给这位祺大爷让了出来。
这两年,此人在金陵城的名头确实响亮。
他姓陈,名祺。
其人背景深厚,且出手阔绰,在大顺新生的金陵纨绔圈子里是头面人物之一。
等闲人见了这位,都得客客气气尊一声“祺大爷”。
谁也没想到,这般人物竟会突然现身,掺和进这件小小的纠纷当中。
陈祺径直走到薛蝌与薛宝琴身侧站定,他甚至都没有询问情况,便已经站好了队。
只见他横眉立目,朝着王仁与崔德昭厉声呵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你们竟敢聚众围堵良善,意图行凶?”
“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真当这金陵是你们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不成?”
王仁与崔德昭见到陈祺到来,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两人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的嚣张气焰收敛下来,立刻换上了一副带着讨好的笑容。
王仁抢上前两步,对着陈祺拱手作揖,语气恭敬:“哎哟,原来是祺大爷!”
“惊动您老了,实在罪过,罪过!”
“误会,这都是误会!”
“我们哪敢在您老面前撒野?”
“实在是家中有桩产业纠纷,与这薛家兄妹有些龃龉。”
“您看,这铺子都让巡检司贴了封条了,我们不过是找他们理论几句,谁承想他们...”
“他们竟然口出讳言,这才争执起来。”
“不过是亲戚间的一点私事,怎敢劳动祺大爷您过问?”
陈祺闻言,面色依旧沉冷,义正词严道:“既然有纠纷,那也该去衙门里递状子,由官府依法裁断!”
“岂容你们私下纠集人手,当街胁迫?”
“这金陵城如今是大顺治下,讲的是律法,行的是王化!”
“你们这般行径,与市井流氓何异?”
“真当官府摆设不成?再敢胡来,休怪我不讲情面!”
崔德昭也连忙凑上来,点头哈腰地赔笑:“祺大爷教训的是!是我们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还请您老息怒!”
说罢,还故意朝着那些壮汉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退下!”
薛宝琴看着几人对话,眼神依旧平淡,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是心中却已经思绪飞涌。
她自然认得陈祺。
毕竟,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初次相遇是在去年暮春,金陵几大诗社联合举办的一场颇为风雅的文会上。
此人也在受邀之列,他没啥才学,跑过来附庸风雅,甚至还闹出了些许笑话。
后来又在一些公开场合偶遇过几次,彼此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客套几句而已。
关于这位“祺大爷”的传闻,她亦有所耳闻。
确实,颇有些来头,听说是大顺军中某位勋贵的小舅子。
风评也确着实不佳,家中明明已有妻室,却仍喜欢沾花惹草,常常跑去那些“茶馆”里面“喝茶”,私生活颇为放浪。
去年秋日,据说他把一个陪茶的女子肚子弄大了,却不想负责。
这事儿,闹的很大。
那女子闹上了门去...才算解决掉。
总之,关于他的风流韵事与跋扈行径,在金陵城中并非秘密。
此刻,薛宝琴心底已经有了几分警觉。
这陈祺出现得太是时候了。
这难道真的只是是巧合?
联想到方才王仁与崔德昭屡次三番的挑衅,那太过刻意,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挑衅方式。
明摆了,是想要将事情闹大...
她很聪明,也很冷静,已经意识到这位陈祺并不可信。
薛蝌在一旁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脸上从愤怒逐渐转变为了茫然。
他平日里多在读书或打理家中正经生意,与王仁这类纯纨绔并非一个圈子。
对陈祺的事迹,也只是偶有风闻,并未深究。
此刻见这位“祺大爷”刚一露面,便喝退了气焰嚣张的王仁一伙,言语间又占着理法大义,不由得心生感激。
甚至觉得此人颇有几分侠义之风。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上前一步,对着陈祺深深一揖,语气诚挚:“在下薛蝌,多谢仁兄仗义执言,解我兄妹困局!”
陈祺这才将目光从王仁等人身上移开,转向薛蝌,脸上换上了一副温和有礼的笑容,也拱手回礼:“薛兄客气了。”
“路见不平,稍有血性者皆当出言制止,何况陈某与令妹,也算相识。”
“今日恰巧路过,见有人恃强凌弱,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些许小事,薛兄不必挂怀。”
薛蝌这才恍然,原来这位居然认得自家妹妹,难怪会出手相助。
说完,陈祺又看向了薛宝琴拱手道:“薛姑娘,可有受惊?”
薛宝琴心中感觉蹊跷,却懂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她迎着陈祺目光,依礼敛衽。
脸上露出个客气的笑容:“陈相公,久违了。”
“多谢相公今日援手。”
此番言辞礼貌周全,让人听不出她心中的戒备和疏离。
陈祺笑容更盛了些:“薛姑娘言重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只是没想到会在此等情境下与姑娘重逢,姑娘与薛兄受惊了,日后若再有人敢无故寻衅,尽管报我陈祺的名字。”
“在这金陵地界,些许宵小,还翻不起大浪。”
陈祺这番话,说得是豪气干云,姿态摆得十足,一副今后你们薛家我罩着的态度。
他话音方落,一个粗犷的吼声,便从人群外围响起:
“干什么呢!都围在这儿作甚?!散了散了!”
这声音,薛宝琴、薛蝌熟悉,王仁、崔德昭也熟悉。
正是方才那位带队贴封条的巡检队长的声音!
只见围观的人群见到巡检来了,迅速溃散,不敢再看热闹。
那名巡检队长带着刚才那两位巡检,脸色黑沉地快步走了过来。
他眼睛先扫过王仁那一伙人,又看向薛家兄妹这边,见双方虽然对峙,但并无人员倒地流血,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了一缓,暗暗松了口气。
没打起来酿成流血事件,便是万幸,他的麻烦就少了一大半。
他站定身形,双手叉腰,戾气十足道:“闹什么闹?啊?!”
他不知道情况,也没有偏袒谁,对着两方人马一同训斥起来:
“铺子都封了,你们有什么纠纷,自己到法院说理去!”
“法院的门朝哪儿开不知道吗?”
“在这儿围着干甚,唱大戏啊?!”
“不知道无故阻塞街道是犯法的啊!”
“信不信老子按例每人罚你们二十文钱?!”
他这番训斥毫不客气,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王仁和崔德昭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看向陈祺。
陈祺自然也注意到了二人的目光。
他自然不会让这俩人被巡检抓回去。
而且也觉得这个巡检来的正好,他正好又可以在薛家兄妹面前装一波了。
好展现一下他的势力。
把这巡检打发走了,也好进行他的下一步“谋划”。
见那巡检队长目光扫来,他便整了整衣袍,脸上挂起一个笑容,朝着他随意地抬了抬手,准备开口:“这位差爷,且听我一言,这件事儿...”
“让你说话了吗?!”
他刚吐出五个字,话音便被那巡检队长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甚至,都没正眼看他,只皱着眉头,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嗓门洪亮:“给老子一边站着去!没问你话,插什么嘴?”
“等叫到你再跟老子说话!”
“...”
陈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自打他来到金陵之后,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哪怕上元和江宁两县巡检司的巡检长,见到了自己都得笑着脸巴结他。
就是,金陵府巡检处的总长,见到了他都要称呼一声贤弟。
这小小的一个巡检队长,居然敢对他呼来喝去?
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他的眼神肉眼可见的冰冷起来。
旁边一名年轻些的巡检见状,连忙凑到周常武耳边,压低了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毕竟,自家这位队长刚调来金陵一月不到,对于金陵的情况并不熟悉。
而他自然认得陈祺,知道这人的些背景,于是便连忙跟队长打招呼。
那巡检队长听完之后,眉头非但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些。
他再次抬头,重新打量了陈祺一眼。
目光依旧没有畏惧,反而多了些毫不掩饰的厌烦。
陈祺见那巡检附耳低语,以为对方知晓了自己的来历,再次傲慢又抬起了头。
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颇为得意勾起了一个笑容,颇有几分歪嘴龙王的味道。
然而,接下来这巡检队长的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只见这位队长,只是重重地哼了声,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硬:“老子管你是谁家的小舅子!?”
他抬手指着陈祺的鼻子:“让你站好就站好!老子问话了吗你就嚷嚷?”
“再敢多嘴妨碍公务,老子把你拘回去关个半月?!”
陈祺的脸彻底黑了,气得胸脯起伏,张嘴就想反驳:“你...”
“你什么你?!”那队长眼睛一瞪,将陈祺到了嘴边的话又给生生噎了回去,“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上元县巡检司南城分所第三队队正,周常武!”
“老子最见不惯你这种狗仗人势的畜生!”他盯着陈祺,一字一顿,“你有种,回头让你姐夫去打听打听老子的名字!”
“告诉他,老子是李节帅的兵,让他去第二铁骑旅打听打听,老子的名号!”
陈祺先是一愣,随即直接被气笑了。
是真的笑出了声。
他冷声道:“你挺横,挺有种!”
在他看来,这个叫周常武的大头兵,简直狂得没边了!
比他这个纨绔还要狂!
这李节帅他自然知道是谁。
如今这大顺天下,也没有人不知道,大顺军功第一人晋国公李彦庆。
可人家带过的兵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一个退伍了,只能混个巡检队长的大头兵,能有多大香火情?
也敢拿出来唬人?
他姐夫可是实打实的现役团长,驻防金陵,并且年初更是受封子爵!
他一个小小巡检,凭什么跟他姐夫叫板?
这个叫周常武的巡检小队长,真真是把他给气笑了。
然而,尽管心中怒火中烧,陈祺还是保持着理智。
谨记着自己姐姐的叮嘱,在外面绝不允许,公然与官府的人起冲突,免得授人以柄,给他姐夫惹麻烦。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将那口恶气咽下,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扭曲的笑容,对着周常武点了点头。
“好,好...周队正是吧?”
“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果真不再言语,依言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站到了一旁。
周常武见陈祺暂时服软,也懒得再跟这种纨绔废话,重新将目光看向了王仁、崔德昭以及薛家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