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发言更为系统,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末了,他态度诚恳地发出邀请:“以上诸端,仅为草案。”
“太学非官府独办之学,乃天下士子共襄之学。”
“今诚邀江南有德有才、学有专攻之贤达,不吝赐教,或入太学执教,或建言献策,共铸此江南学术之新鼎。”
待三位官员依次陈述完毕,张逸方才看向台下,再次开口:“细则草案已明。诸位先生,可有何见解?但言无妨。”
按照事先的沟通与流程,钱忠义与柳如是夫妇适时地站了起来。
钱忠义先是朝着张逸及一众官员方向深深一揖,又向台下众士子环揖,这才清咳一声,从容开口:
“老朽钱忠义,偕内子柳氏,拜见太子殿下,拜见诸位大人、诸位同仁。”
“蒙殿下与朝廷不弃,允我辈草野之人,于此堂前陈奏陋见,感激不尽。”
他略顿一顿,神色转为郑重:“今日,老朽冒昧,欲恳请殿下及主事诸公,于扬州太学建制之中,特设‘文艺院’,并增‘丹青’、‘乐律’二科,以全太学育人继绝之旨。”
接着,他便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礼记》云:‘礼节民心,乐和民声’。”
“礼乐之教,乃先王治国安邦、化民成俗之根本。”
“乐者,通伦理,和人心,非仅娱耳之玩物。”
“自《韶》《武》雅音,至汉魏乐府,唐宋词牌,宫商角徵羽间,承载的不仅是声韵之美,更是礼乐文明之流变传承。”
“今太学欲继往圣之绝学,岂可令华夏正声、雅乐脉息衰微?”
说完,他又将话头转向丹青:“至于丹青绘事。”
“古有‘左图右史’之说,图者,象也,可载道,可纪事,可寄情,可育人。”
“顾恺之、吴道子之笔,阎立本、张择端之图,乃至前朝沈周、文徵明诸公之墨宝,亦是我华夏可载史册之文明!”
“其陶冶性情、涵养心志、乃至辅助经史格物之功,不可轻忽。”
“此二者,皆我华夏文脉之瑰宝,精粹所在,理应纳入庠序,系统传习,以育通才,而非任其流于匠作或消遣。”
钱忠义言毕,柳如是亦微微颔首,接口道:“妾身附议外子所言。”
“琴棋书画,本为君子修养之器。”
“然乐律与丹青,尤需师承有序,学理贯通。”
“江南之地,自前朝正德朝以来,经济繁盛,文风鼎沸,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吴门画派、松江画脉名家辈出,此乃天时地利人和所钟。”
“然散逸于江湖,传承往往因人而废,学识难免流于皮相。”
“若能于太学之中,设科专研,去芜存菁,建制化培养,非但能使操缦安弦、挥毫泼墨者有进学深造之门,更可令此雅艺臻于学理,承古拓新,不致绝响。”
“此非为技艺传承,乃文化命脉延续之要务。”
二人一唱一和,既有经典依据,又切合江南文化底蕴与现实,言之有物。
台下众人听闻,多数微微颔首,面露赞同之色。
钱柳二人在江南本就名望极高,所言又在情理之中,且并未触及敏感的政治议题,故此无人愿意站出来公然反驳,得罪这两位文坛重量级人物。
张逸听罢,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钱先生与柳先生所言,甚合我心。”
“礼乐书画,确为我华夏文明之双璧,不可或缺。”
“江南人文荟萃,艺事昌隆,正宜系统整理,发扬光大。”
“于太学之中增设此二科,纳入‘文艺院’统筹,正当其时。”
“此举非但可传承绝艺,更能陶冶学子情操。”
他对着孙谦颔首道:“那扬州太学,便开创先河,成为我大顺第一所设有丹青、曲艺等学科的学府吧。”
“至于细则,你们可与钱先生和柳先生商议,务必办好。”
孙谦立刻起身应道:“臣,遵旨。”
大顺欲兴人文,艺术与科学、哲学自当共同发展。
“德智体美劳”全面开花也不是不行。
当然,最主要钱忠义和柳如是条陈本身有理有据,确实打动了他。
正如柳如是所言,自大晟中期经济勃兴,江南富庶,文化活动也随之空前繁荣,催生出大量的艺术家,并且创作出许多艺术作品。
且艺术不再仅仅是宫廷贵族或文人士大夫的专属,而是开始“飞入寻常百姓家”,也就是朝着“通俗艺术”发展,并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
这主要是因为,随着商业发展,城市规模扩大,市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大量人口聚集在城市,形成了庞大的文化消费市场。
比如扬州就是典型。
这些“通俗文化”的需求直接刺激了小说、戏曲、版画等通俗艺术的爆发。
这不仅是继宋之后的又一个文艺高峰,更与当时思想领域的活跃革新交相辉映,共同构成了一轮东方的“文艺复兴”。
当然,这一切也随着满清入关、施行残酷的文化压迫政策而衰落下来。
“文字狱”只是其中影响之一,紧随其后开始编撰的《四库全书》才是更大的灾难,其名义上是整理古籍的文化盛举,实则是一场毁灭性的“文化阉割”。
“寓禁于征”是编撰《四库全书》的本质,导致无数典籍被禁毁、删改,大量宋元以来的孤本善本永久湮灭,幸存者亦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如岳飞《满江红》中“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被改为“壮志饥餐飞食肉,笑谈欲洒盈腔血。”
辛弃疾词中“人道寄奴曾住”被改为“人道宋主曾住”,以避忌“寄奴”二字。
此类改窜使文献失去真实性,甚至影响历史记载。
并且编书过程中发生大量的文字狱案件,许多人因著述被杀。
科技、戏曲、小说等被视为“无价值”而被忽略或销毁。
这不仅是文献的损失,更是文化基因的断裂与历史记忆的扭曲。
鲁迅曾言:“清人纂修《四库全书》而古书亡。”
更是在杂文《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中写到:“...对我最初的提醒了满汉的界限的不是书,是辫子,是砍了我们古人的许多的头,这才种定了的,到得我们有知识的时候大家早忘了血史。”
再看看如今的人们,只能说鲁迅先生其实是预言家。
张逸既然是穿越者,便有责任让这条文明的长河,在他所处的时空里继续清澈奔流,而非重蹈覆辙,沦为被肆意改道的死水。
此番也是定下基调,表明了大顺在文教革新上兼容并包、鼓励实学的态度。
林黛玉远远望着主位上的那人,将他与钱、柳的对答,以及那份对文化艺术价值的肯定听在耳中,心中亦生出认同。
她自幼受诗书熏陶,自然觉得此举,乃是泽被后世的好事。
她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山长王微,低声感叹:“河东君此番,真可谓‘敢为天下先’。”
“以女子之身,参赞文教定策。”
“这份见识、魄力与担当,实乃我辈女子楷模。”
王微微微颔首,轻声道:“此举,除却可系统传承曲艺丹青,亦是开一扇门。”
“今后,若有女子精于此道,便多了一条被认可的堂堂正正之道。”
“于文明传承是功业,于女子立身,亦是实实在在的利好。”
王微年纪更长,经历的更多,看到的也更多。
黛玉闻言,深以为然,心中对柳如是的敬佩又添几分。
随后,又有几位士人就太学之事,提出了自己的论点。
然而,当席间一位身着朴素深衣的中年文士缓缓站起时,气氛瞬间凝固了几分。
是张博,张天如站了起来。
几乎在他起身的刹那,在场众多士子的目光,全部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显然等待已久。
今日许多人赴会的最终目的,其实并不是和太学相关的事务。
此刻站起来的这位复社魁首,他所要陈奏的,才是他们许多人真正关心的话题:
“恢复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