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带着紫鹃刚走出书院大门,就发现外间天色更加阴沉下来,细密的雨丝又开始了飘洒。
正当黛玉在紫鹃的搀扶下,准备登上自家马车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斜对面停着的另一行马车。
透过车窗,她隐约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方才告辞离去的柳如是。
此刻,冒拓等人正拉着钱忠义叙话,让他们一时间无法走脱。
钱忠义乃是曾经东林党之魁首,名满天下,而复社素有“小东林”或“嗣东林”之称,且张博等人早年亦曾向钱忠义执弟子礼,双方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往来。
在这新旧两朝交替之际,钱忠义并非没有过入朝辅佐新君的念头,然而三年前与张逸一番交谈之后,他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便淡了下去。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嘛”!
其实,关键是他敏锐地察觉到张逸对他只是表面客气,实则并无真正倚重之意,甚至隐隐有些疏离与不喜。
钱忠义是聪明人,既知难以取悦,便识趣地收敛了政治上的野心,转而走了另外一条赛道,专注于文化教育事业。
冒拓今日特地前来,其实也是听说了柳如是也要来探望董白,知道钱忠义也会跟着来。
想趁机会,也劝劝这位,为他们的陈情站台,借重这位江南文坛泰斗的影响力,为他们的复社的陈情增加份量。
钱忠义感受到了脸上有雨滴落下,抬头看了眼天时,才又看向冒拓,笑着开口:
“家中尚有几位故交前来拜访,商议些琐事,老夫便不多留了。”
“你们所求之事,老夫心中有数,且容思量。”
冒拓闻言,自然知道他是又在敷衍,心中失望极了。
此前,张博拜访他时,也是这番表态。
但面对这位前辈,他也只能拱手作揖,恭敬道:“是,叨扰钱公了。”
“您慢走,晚辈等改日再登门请教。”
他身后的程皓、柳景行、周昭然等年轻士子,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
钱忠义朝几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仆从的搀扶下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此时,林黛玉也已步入自家车厢了,她忍不住透过车窗,望向柳如是那辆正缓缓启动的马车。
很快,两辆马车一东一西,背道而驰,各自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
冒拓一行人,兀自站在雨中,望着钱忠义马车离去的方向,神色各异。
冒拓的脸色尤为沉郁,显然心有不甘,却也明白这老狐狸是打定了主意明哲保身。
也知道他已经“吓破了胆”,不敢再轻易涉足此类敏感的时政。
程皓年轻气盛,最是意难平,忍不住低声嘟囔:“冒兄,钱公他...难道不知此事关乎天下读书人的前程么?”
“以他之声望,若能登高一呼,此事儿定然成了大半!”
冒拓闻言,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带着不屑:“钱蒙斋上回想在太子面前卖弄学问、揣摩上意,却不小心拍到了马蹄子上。”
“之后,整个人便像是泄了气。”
“如今的他,只愿守着‘文坛耆宿’的虚名,在书院讲学、编修文章里打转,早已失了那份读书人该有的担当和气节。”
“既如此,道不同,不足与谋!”
柳景行也惋惜地摇头:“可惜,钱公若是愿意公开表态支持就好了!”
周昭然跟着点头,深以为然。
冒拓猛地一甩衣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程皓几人:“罢了!求人不如求己!”
“没有他钱蒙斋摇旗呐喊,难道我们复社上下千百士子,就做不成这件事了?”
“此番势在必行!也正是我等砥砺气节、为士林发声之时!”
“太子殿下胸襟如何,我等虽不能尽知,但观其新政,绝非不能纳谏、因言罪人之主。”
“我们所为,不过是将天下士人积压已久的心声,以恭敬诚恳之态,上达天听。”
“成,则为天下读书人争一线光明!”
“不成,亦是我等尽到了言责,发出了声音!”
“无论如何,于公于私,皆无坏处,何惧之有?”
这番话说得慷慨,程皓、柳景行等人听得心潮微涌。
此事运作得当,无论结果如何,他们这些积极参与的陈情者,都将在士林中博得“敢言”、“清流”的美名,有益无害。
这是一件名利双收的好事儿!
这些人都是聪明人,并非没有脑子的人,对于此次陈情是深思熟虑过的,这样做的收益,远大于那些坏处!
而钱忠义则是看出来,那位太子对科举迟迟不动,是别有深意的。
他可不敢去凑热闹,违背圣意。
既然道不同,选择自然迥异。
林黛玉乘坐马车,很快便回到了知府衙门后宅。
今日之行,以及刚刚那番经历,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心潮澎湃的。
她万万没想到,竟能亲眼见到名震江南的“河东君”柳如是。
虽然书院的山长王微亦是才名与柳如是齐肩的人物,但于黛玉这些学生而言,王山长更多是可敬可畏的师长,规矩严谨,要求极高。
她们这些做学生的,见到她总带着几分天然的畏惧。
而那位柳先生却不同,气度雍容,言谈温婉,待人亲切而有分寸,让黛玉心中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其余人中,那位唤作李香君的姐姐,她最是喜爱的,并且心生亲近与钦佩之感。
李香君言辞间那股不计利害,敢为天下先的锐气,还是触动了黛玉的心。
她心中,甚至觉得李香君这般的女子,或许才是自己真正寻觅的“同道”。
产生了与她深入交流的想法。
在蕙兰书院中,虽然同窗不少,但许多女学生来此读书,多半是遵从家中安排,为的是修身养性,以此增添闺阁资本。
都是为了今后能够更好的婚嫁,江南的中上人家,也已经朝着四川的风气发展,女子婚配已经开始看中学历。
若是上过初中乃至太学,今后肯定是更好寻找婆家的。
所以,真正怀有远大志向,渴望以学识有所作为的,寥寥无几。
黛玉在其中,虽然平常与大家交往如常,可实际上并没有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而复社这样一个汇聚江南才俊,带有革新色彩的文人团体,对于黛玉这样刚刚被新思想启蒙,内心充满求知与渴望认同感的少女而言,吸引力无疑是巨大的。
李香君的话语,也让她也开始认真思考起“女子科举”的问题。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遐想起来,倘若自己今后真有机会去参加科举,倘若...倘若也能金榜题名,中了进士,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个人...他又会作何感想?
是会惊讶,会欣慰,还是...别的什么想法?
这般胡思乱想着,马车已稳稳停在了府衙侧门。
黛玉与紫鹃下了车,从侧门悄声步入,穿过几重门洞,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屋子。
其实她并无功课要做,不过是刚刚借故告辞的借口而已。
在扬州的闲暇时光,她多半还是以读书自遣。
那本《经世济民论》她已通读一遍,其中许多超越时代的观点,她读的是半懂不懂,还好可以去找林如海指点,她才得以勉强啃完这本鸿篇大论,并窥见其中些许深意。
此刻,她打算再读一遍。
时间随着书页的翻动而流逝,很快便到了暮色时分,窗外黑沉沉一片,雨势未歇,反而随着风飘摇得更急了些。
“咚咚咚!”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坐在一旁就着灯烛做女红的紫鹃连忙起身,走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刚回衙门的林如海。
他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官服,肩膀上还残留着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看见女儿时,他的脸上还是流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脸。
“老爷。”
紫鹃侧身行礼。
林黛玉听见动静,也已放下书卷,起身迎到了门口。
“玉儿。”林如海走进屋内,看着女儿道:“董先生身子可好些了?精神如何?”
黛玉点点头,轻声回道:“先生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只是说话仍有些气虚,需要静养。”
“先生的几位故友也在,我陪着先生说了一会儿话,便回来了。”
“嗯,人没事便好。”林如海欣慰地点点头,“救命大恩,改日为父定当亲自登门,郑重致谢。”
随即在女儿房中的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那份倦意更明显了。
黛玉看着父亲眉眼间的疲色,又想起白日里柳如是提及的“扬州不太平”与那位典案之死,心中不禁揪紧。
她还是很有分寸的,并不会询问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