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张逸忙完了一切,回到屋子时,见李清涟已卸了钗环,只着一身寝衣,端坐在床沿,显然是在等他。
烛光下,她侧影端庄,却比平日多了些沉静。
张逸脸上露出个欣慰的笑容,像往常一样走过去,温声道:“翠儿,在等我?”
然而今日的李清涟,却不似往常那般抬起脸颊回他一个笑容。
她只是维持着这般姿势,目光故意偏过他看向一旁的茶几,脸上更是淡淡的,没有丝毫情绪展露。
李清涟这“没有丝毫情绪”的脸蛋,让张逸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异样。
他快步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把将她轻轻抱起。
随即自己坐下,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就这样将她搂在自己的怀中。
张逸迅速开始找话题,语气里充满赞许道:“今日多亏我的翠儿,反应那般迅捷,才能将那位落水的先生救下。”
“我的翠儿真是仁心慧质,又有担当。”
然而,怀中的佳人却只是轻“哼”了一声,身子甚至微微向后挪动,分明是想要从他的怀中挣脱,不想接他这套近乎的话茬。
张逸眸光微动,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将她拥在怀中,不让她挣脱。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似讨饶道:“我的好翠儿,这究竟是怎么了?”
“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惹你不快了?”
“你且与我说说,嗯?”
可是李清涟并未开口,丝毫不搭理他的讨饶。
张逸只能再度放缓语气,再度问道:“我的翠儿哟,到底是怎么了?”
“你闷着不说,这让我如何开解你?”
李清涟依旧沉默。
张逸见她还是不说话,只得稍松开些,试图低头去瞧她的脸色。
可她似乎早有所料,他一动,她便立刻将整张脸都埋进他胸膛中,不肯让他窥见自己的脸色。
两人开始了无声的僵持。
张逸见状,只能用盘外招了。
手上忽然用了点巧劲,在她敏感的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一捏。
“呀!”李清涟猝不及防,吃痒惊呼,身子在他腿上不由自主地一颤,总算仰起了头。
这一抬头,便对上了张逸探究的目光。
只见她脸颊微红,不知是闷的还是气的,一双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瞅着他,嘴唇微微抿着。
那双眸子里充满了幽怨与一股说不清的恼意。
见她这副模样,张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两人便这般静静对视着,气氛也逐渐微妙起来...又僵持了片刻,到底是张逸先败下阵来。
他求饶道:“我的好翠儿,到底怎么了,你且告诉为夫啊!”
李清涟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地盯着张逸的眼睛。
她的声音冰冷,字字清晰地问道:“我给你的那方帕子呢?”
张逸听到她这突兀的一问,心中“咯噔”一下,顿时神色不正常了。
那方帕子...确确实实是李清涟给他的。
给黛玉也是因为情况紧急,他身上只有这一方帕子,眼见黛玉那小脸儿上泪水混着尘土,心疼得紧,只能将其递她擦拭了...
张逸看着她的眼睛,脸上依旧强装出一副自然的样子,语气尽量平稳的道:“那个...我给林姑娘了。”
“她当时...脸上全是泪,我便给她擦擦脸。”
李清涟却并不接他关于“为何用”的解释,只重复问道:“那是我给你的,谁让你‘送’给别人了?”
这“送”字,咬得格外的重。
张逸喉结微动,犹豫了一瞬,终是点了点头,承认了将她的帕子送给了别人。
紧接着,他连忙用带着讨好的语气:“一方帕子而已,翠儿,你再给我一方便是。”
“这次我定然好好收着,绝不再乱给人了。”
李清涟听他这般避重就轻的话语,心中原本那点狐疑与酸涩顿时更加浓厚。
“哼!”她冷哼了一声,“你都送给她了,还再想要我的东西?”
她不再掩饰情绪,声音更冷,责问道:“她哭了要拭泪,你便是借给她擦擦,用完了归还,我也不说什么。”
“可你‘送’给她作甚?”她将语气抬高了许多,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那是我给你的!”
说完她便猛地将头转向另一边,张逸虽然看不到她的脸颊,但是从她那不断起伏的肩膀,可以看出她显然气得不轻。
张逸心中叫苦不迭,他知道,自己递帕子给黛玉的那一幕,定然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她的眼中。
此刻,在她早已认定的事实前,在这汹涌情绪的裹挟下,任何“言语”都已无济于事。
他只能在心底无奈地长叹一声。
然后尝试着再次贴近她,李清涟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子更往旁边挪了挪,与他拉开距离。
“我错了,我的好翠儿!”张逸放软了声音,继续讨饶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气坏了身子。”
“你如实交代吧!”李清涟依旧背对着他,声音沉闷,“我早看出来了,你心心念念着要来这扬州,定然不只是为了公务!”
这并非全然是气话,而女人的直觉让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张逸闻言,沉默了片刻。
心中暗道:这便是女人的第六感么?
他自然不是想要刻意隐瞒什么,只是他与黛玉之间,还并未有过结果,所以暂时不打算与她细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翠儿,既然你也看出来了,那我...便不瞒你。”
“我与林知府的千金,林黛玉...林姑娘之间,确有些...旧日交集。”
“早先在神京时,林知府曾托我照拂于她,因此相识。”
“后来...也有些书信往来。”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与她之间,并无越礼之事,暂时也未曾明确过什么。”
“我承认,对她确有几分不同寻常的记挂。”
“总之,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处置不当,更是...对不住你。”
李清涟听他如此坦白,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眼中带着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其实...更多的只是凭借直觉在诈他而已。
没成想...真的有蹊跷...?
一时间,她的胸脯起伏不断...显然得到明确答案后,她更加难以接受了。
至于她为何会单单因一方帕子便心生疑窦,进而刻意试探?
其实,若只是寻常赠帕擦拭眼泪,她未必会如此在意。
真正让她感觉奇怪的是,那林姑娘奔向她先生跟前时,骤然停顿的脚步,以及...望向自己时,那无法掩饰的尴尬,从而下意识的眼神躲闪。
这些神态被李清涟看在眼里,一种属于女子的直觉,让她心中不由得警觉起来。
那灵秀的小姑娘,在看见自己的时候,为何会如此?
若只是寻常拘礼应该是惶恐,而她的眼神中没有惶恐,只有难言的尴尬之色。
正因捕捉到了这一闪而逝的异常,她才会在此刻爆发,以此契机来“诈”他一诈。
听完他这番半是坦白,又半是辩解的说辞,她目光依旧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有丝毫闪躲,颤声问道:“你忘了,你先前答应过我的么?”
“没有忘。”张逸立刻摇头,眼神恳切,“我只是...”
“只是什么?”李清涟不容他喘息,紧跟着追问,那双眸子里此刻蒙着一层水光。
张逸喉结滚动,见到她这般神态,他知道此刻任何推脱或狡辩都只会雪上加霜。
但完全的实话...似乎也并不能让现状更好。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找到一个既诚实又不那么伤人的说法:“只是...我与她这缘分,至今不能...确定究竟会走向何处。”
“彼时情况未明,我自己尚且理不清,便不想...平白说出来,惹你无谓烦忧。”
“呸!”李清涟闻言,情绪更激动了。
一种混合着失望、委屈与被辜负的恼怒涌上心头。
“你既然答应过我‘绝不再隐着瞒我’,为何如今又这般说辞?”
“这难道不算失言吗!”
张逸听完她这一番质问,不由得咋舌。
但他自然不会蠢到去抠字眼,辩解什么“我与她并未明确在一起,所以不算隐瞒情事”之类的混账话。
那只会将怀中人推得更远。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伸手重新将她微微颤抖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翠儿,是我错了。”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很轻,“千错万错,皆是我不该。”
说着,他稍稍退开些许,却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与她微凉的鼻尖轻轻相触。
两人呼吸交融,温热的气息缠绕。
然而这亲昵的姿势并未立刻融化她的委屈,反而使某种激烈的情绪寻到了突破口。
她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前一扑,不是拥抱,而是张口,狠狠咬在了张逸的脖颈!
“嘶~”
张逸身体瞬间绷紧,一阵轻微的疼痛传来,他却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呼痛,只是将她抱的更紧,默默承受着一切。
李清涟这一口,起初带着发泄的狠劲,但很快,那力道便松了下来,转为了轻轻的含咬着。
她并非真的想要咬伤他,倒更像是一种无计可施的手段了。
她含着他的皮肉,好一阵儿,直到心中那股怒气消散,她才缓缓地松了口。
最终,只在他肩头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以及一排淡淡的齿痕,嵌在肌肤上。
她像是彻底脱了力般,将额头重重地抵回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软软地靠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张逸无声地松了一口气,知道最激烈的风暴暂时过去了。
他揽着她,顺势向后一仰,带着她一同轻轻倒在了柔软厚实的床褥上。
李清涟低呼半声,便已整个伏倒在他胸膛,被他稳稳搂在怀中。
他一只手仍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抬起来,温柔地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张逸柔和的声音响起:“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生了气,受了委屈,就爱咬人。”
李清涟把脸埋在他衣襟里,闻言只“哼”了一声,片刻后,才冷冷道:“这是第二回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幽怨,“元春的事,若非她有了身子,实在瞒不住,你是不是也打算这般...一直瞒着我,不叫我知晓?”
“绝无此事!”
张逸立刻否认,语气那是个斩钉截铁。
“翠儿,你想到哪里去了。”他轻叹一声,带着懊恼,“我方才便说了,原是我自己糊涂,自觉情况未明,才拖延了未告知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