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蕙兰书院外便是一番喧腾景象。
书院的女孩子们个个精神雀跃,带着准备好的画具、纸笔与简便食盒,陆续登上了书院安排的马车。
一行十来辆车,向着城西北的保障湖行去。
林黛玉与吴芳、程慧,并另外两位相熟的同窗共乘一车。
车厢是四轮马车,并不狭小,但五个正值韶龄的姑娘坐在里面,加之对此次出游升起的兴奋劲,便不可避免的“叽叽喳喳”起来。
才驶出不久,几个女孩便开始谈论起那位如今扬州城中最引人瞩目的人物。
“我听我爹爹昨日回家说...”吴芳压着声音,眼里却闪着光,“太子殿下今日要在保障湖的云溪堂召见那些盐商呢!恐怕一整日都会在那边。”
程慧轻轻点头,接口道:“家父也得了传召,一早便起身准备了。”
她接着细声道:“这般看来,太子殿下今日大抵都会在云溪堂待着了。”
“只可惜...”她顿了顿,惋惜道:“听闻云溪堂左近都已清了场,有兵丁巡检把守,等闲不能再靠近了。”
“否则,我们或能远远地瞻仰一番天颜了。”
这倒也怨不得几个女孩如此向往。
如今张逸这位太子殿下,在民间的声名实在太过煊赫。
民间更是流传着他种种传奇。
没办法,这宣教营编排的戏文里,把他描绘得太过能文能武、风姿绝世了。
每次都是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或者是台词背景里面的大英雄。
而在文人圈中,他所倡导的“新学”渐成一股风气,许多年轻士子亦对其推崇备至,视之为明君典范。
这般人物,如何不引得深闺少女心生好奇与仰慕?
唯独林黛玉,静静倚靠在车厢上,对身旁的议论恍若未闻。
如今她每听一次这样的议论,那份深埋心底,无法与人言说的牵扯,便揪紧一分。
让她只觉得烦闷。
不过,若叫车上这几位知晓,她们口中遥不可及的人物,曾亲自为她启蒙,更与她有过一段时日不短的频繁书信往来,倾诉过彼此对“天下”与“将来”的懵懂憧憬...
她们脸上,不知会露出何等惊诧的神情?
突然,她们乘坐的马车猛地一顿,停当在了路中间。
吴芳性子最急,当即推开身侧的小窗,探头向外望去。
只一眼,她便猛地缩回头来,声音激动道:“是...是殿下的车驾!前面有仪仗和护军开道,定是殿下从行辕出来了!”
程慧忙示意她低声,自己却也忍不住凑到窗边。
另两位姑娘也挤向另一侧车窗。
小小的车厢内,四个姑娘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的观望着窗外。
黛玉被挤在中间,依旧没动。
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听着车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再渐渐远去。
直到那车驾完全驶过,道路恢复畅通,马车重新动起来,几个姑娘才心满意足地缩回身子,互相望着,眼里都闪着激动的光。
吴芳抚着胸口,气息未平,转眼却见黛玉是一副平淡的模样,不由奇道:“黛玉,你今日是怎么了?”
“往日论起太子殿下的新学,你可是咱们当中最有见解,也最是推崇的!”
“怎的今日真遇上了,反倒这般平静?”
“倒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似的。”
黛玉被她一问,眼波微动,抬起那双含情目,目光在吴芳略带红晕的脸上一扫,脸上勾起一个调笑的弧度,伶俐地声音响起:“我劝你且收了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罢。”
“人家是天潢贵胄,一国储君,眼里看的,心里想的,是天下江山,是经纬大业。”
她拿起帕子微微掩嘴,接着笑道:“不过是隔着人堆,远远望见个影儿,便这般的不能自持了,也不知道羞!”
“咱们这种深闺的女子,你难不成,真以为能入了那九重天上的法眼?”
“你这丫头,还是别做这不着边际的梦了,免得惹旁人笑话。”
吴芳被她说得,顿时感到羞恼起来:“好你个黛玉!平白无故,说这些煞风景的酸话作甚!”
“我见识少,见了贵人仪仗觉得新鲜,就不能瞧瞧了?”
“怎就扯到什么‘做梦’上去了?”
“哼!”她冷哼一声,明显是被戳穿了心思,最后还补了一句:“偏你就清醒,就孤高!”
程慧见状,连忙笑着道:“好了好了,咱们难得出来游学,湖光山色在前,正该高兴才是。”
她心思细腻,早已察觉林黛玉最近一段时日涉及太子话题,情绪便有些异样,似是抵触,又似是逃避。
她便顺势将话头引开:“对了,点心可是给你们备好了,我特意多备了些,待会你们俩可是要给我吃干净才行了!”
“定不能辜负了我一番好意!”
其余两人也附和着,表示什么点心,她们也要尝尝。
车厢内,气氛在她们三人的打岔下重新缓和起来了,再次响起了少女们轻轻地私语。
在几个女孩的议论声中,马车终至保障湖畔。
下得车来,但见一泓曲水蜿蜒如带,澄碧生漪,两岸亭台错落点缀其间。
其景清丽纤秀,确有一股子江南烟水独有的灵韵,虽无西湖之浩渺,却别具一番婉约风致。
故而,在另外一个时空的清代乾隆年间,杭州文人将其戏称为“瘦西湖”,此后保障湖便改名为了瘦西湖。
书院的五十来位女学生,在各自先生的招呼下,聚拢在一处平阔的草地上。
山长王微已静候于此。
她约莫四十许人,身着一袭素净的竹青色长衫,外罩同色比甲,发髻绾得一丝不苟,仅以一支簪子固定,通身上下别无饰物,却自有一股清冷的气度,令人学生们不敢直视。
这位王山长,字修微,号草衣道人,早年亦曾沦落风尘,然其诗文才情冠绝一时,与柳如是并称于江南,常携书卷出入文人雅集,结交汪道然、董昌华等名士谈文论道,相交甚笃。
她性喜远游,足迹遍及山川,曾与钱忠义、黄道曦等文人远游,钱忠义曾誉其为“美人中的学士”。
后一度嫁与名臣茅石民为妾,与另一位才妓杨宛同侍,然她心气极高,与杨宛虽私谊甚厚,却终难忍受二人共事一夫的尴尬处境。
便写诗《近秋怀宛叔》云:
江流咽处似伤心,霜露未深芦花深。
不是青衫工写怨,时见只有白头吟。
她这首《近秋怀宛叔》中,“不是青衫工写怨,时见只有白头吟”之句,幽怨宛转,道尽了她的不甘,也表明了她要以离去,来维护自己尊严。
彼时风气,文人纳名妓为妾,固然是风雅之事,然如王微这等自身便极富才名与主见的女子,在这种关系中也保有一定的自主与尊严,若觉心意难平,或境遇不堪,往往亦可选择主动离去,保障一定的体面。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文人好脸面,这两情相愿才是风流,若是传出去强留于人,那便不再是风流了,属于是丢分了。
倒不是,因为社会真就这般了。
在这个时空,王微未曾再嫁,而辗转在江南各处游学。
大顺鼎革后,受乡梓富商与旧识文士推举,回到扬州,执掌这所新式女子书院。
此刻,王微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充满青春气息的脸庞,开口嘱托道:
“今日游学,意在使诸生暂脱书斋笔墨,亲历草木山水。”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
“这湖光水色、市井民情,亦是学问,且是书中难以尽述的活学问。”
“望尔等放宽眼界,敞开心扉,以耳目亲近自然,以心思体察万物,方不负此行。”
她略顿一顿,语气微肃:“然则,自由并非无度。”
“各处先生皆在左近,若有任何事体,或欲往稍远处观览,务必要先行禀明,不得擅自离群。”
“切记,安全为要!”
言罢,她便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将学生们交予各班先生。
董白领着林黛玉这一班学生,行至湖畔一处树荫下。
她也细声叮嘱了几句:
“以此处为中心,东西两侧水廊、北面小丘,皆可游玩写生。”
“莫要走远,更不可近水嬉闹!”
“我会一直待在此处,若有急事,随时来寻我,不可擅作主张!”
交代完毕,便示意学生们可以散开自便了。
少女们如蒙赦令,轻声欢呼,三三两两地携着手,提着画具,捧着笔笺,像一群终于飞出笼中的小鸟,欢快地融入那一片湖光景色之中。
黛玉却未随波逐流,而是婉拒了几个交好同窗的邀请,独自沿着水边慢行几步,在一株垂柳下的青石上悄然坐下。
跟前的湖面碧波微漾,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她自己孤寂的身影。
同窗们的笑语声隐隐传来,更衬得她这一隅的寂静。
忽地一阵风过,并不算大,却将几瓣不知名的残花猛地卷起。
黛玉看着那些飞舞的花瓣,不知怎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罥烟眉微微一蹙,下意识伸手便去挽那些残花...
她的动作急切,却只抓住了一缕风,那些残花围绕着她的手掌打了个旋儿,并未停留,却也不曾远去,只顺着那股风在她身前飘摇回转。
最终那些花瓣,竟然纷纷扬扬,落在了她的身上,其中的一两瓣,还沾在了她的鬓角与眉梢上。
她怔住了,并未拂去脸上的花瓣,而是拾起裙裾上的一瓣,就那般怔怔地看着掌心那一瓣已然失了水分的嫣红。
颜色是旧了的,边缘微微蜷曲着,似美人迟暮时那容颜上的折痕。
风里带来的,是一股极淡的香气,似有还无,钻进她的鼻尖...
疼。
她的心尖突然猛的一颤,并不剧烈,却让人感觉似要透不过气来...
她想起《西厢记》里的句子:“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从前读时,只觉词句婉丽,如今这零落的残红躺在掌心,那“闲愁”二字,似乎有了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