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十三岁上,父亲染了急症,就那么去了。”她虽然语气平静,可脸上还是不由有些黯然,“顶梁柱一倒,天便塌了。”
“母亲于商事一窍不通,绣庄的生意只得托付给家中多年的老管事和伙计。”
“起初倒也勉强维持,谁曾想,人心隔肚皮...那些人,竟联手外头的人,做空了账目,掏空了库底,到最后,非但家业无存,还倒欠下了一大笔印子钱。”
“母亲得知后,便气得病倒了,且病势沉疴,日日需用贵重药材吊着。”
董白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时候,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债主日日堵门,药钱却一日也不能断,我没法子...”
“真的没法子了...为了母亲,只能去了金陵秦淮河畔那等地方。”
“凭着我自幼学的诗画琴艺和戏曲腔调,在那儿卖艺为生。”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段时日,更是连家也不敢轻易的回。”
“回了,那些债主便追着上门讨债!”
“但终究是躲不过的,最后...出于无奈,我只能自卖己身,到了青楼躲着,成了自己曾经最不齿的那类人。”
“那几年,只觉得人生如处暗狱,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在声色与虚妄里烂掉了。”
说到此处,她的话语忽地又有了转折。
“直到大顺的王师进了江南。”董白的神情明亮了起来,“以雷霆手段,涤荡污浊。”
“那些腌臜的地头被一一取缔,我们这些陷在里头的人,才像被从阴沟里捞了出来,又一次晒到了真正的日头。”
“之后,大顺官府张榜公示,宣布那些印子钱,一概作废,不予追偿。”
“就此,我得到了真真正正的解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至今仍旧感觉到一身轻松畅快。
“之后,我用攒下的一点微薄积蓄,在金陵僻静处买了一处小小院落,总算能关起门来,喘一口干净的气了。”
“如今回想那五年。”她释怀地笑道,“真如一场浑噩大梦。”
“梦醒时,只觉‘骤出万顷火云,得憩清凉界。回视五载风尘,如梦如狱。’”
黛玉听得入神,心中为先生的遭遇揪紧,又为她终得解脱而悄然舒气。
却见董白脸上那释然的神情里,渐渐渗入一丝更复杂的东西。
“再后来...”董白的语气再度一变,眼中更是生出一种黛玉极为熟悉的朦胧,“我也曾将一颗心,系在一个人身上。”
黛玉心头莫名一颤,不由轻声问:“那个人...是谁?”
董白摇了摇头,淡淡的笑了笑。
这笑容中,有怀念,有感激,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无奈...也有一丝黛玉也能看的分明的遗憾与奢望,掩藏在其中。
“也说不得。”董白的声音很轻,“他于我,是恩人,是给我指路的那点明灯。”
黛玉见她这般说,也只是一愣,并没有再多问。
董白脸色微变,似有些自嘲道:“我与他,其实只见过寥寥数次,在苏州见过两次,之后在金陵又见过一次,说了一些话而已。”
“可他说的那些道理,他做的事,他眼中看到的将来...”
“却像推开了一扇窗,让我这双只看过牢笼和浮华的眼睛,第一次望见了黎庶正道。”
董白没有再多言,只是在内心独白:“我,不过是在泥泞里挣扎的一株草,怎敢奢望与如苍天大树般的他比肩?”
他的世界太广阔,而她的过往太灰暗。
可正因见过光,她便再也不甘沉沦回黑暗中。
既无缘同行,那便让我循着他指的路,走我自己的路罢。
不必他知道,不必任何人知晓,只求在某一条他走过的路上,我也曾干干净净地走过一程。
董白将目光落回黛玉脸上,那笑容里的遗憾沉淀下去,“我与他,云泥之别,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
“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我反而轻松了下来。”
“所以我才来了扬州。”
“来此教书,一是为生计,二来...”她眼中焕发出一种神采,“便是因为扬州即将开办太学。”
“我打算之后,去考太学,成为一名太学生。”
“既然有些盼头,既然触不可及,那我便不去盼了。”
“我去追随那点星光指引的方向,走我自己的路。”
“不求能够与他并肩同行,只盼着,有朝一日,在我选择的这条路上走得远些,或许...”
“还能远远望见他的背影。”
“如此,便不算辜负这场相遇,不枉我这重活一回的人生。”
黛玉怔怔地听完,那“云泥之别”,那“注定无果”,那“不求并肩,只愿追随”....
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她自己隐秘的心事上。
与自己的先生,瞬间的产生了共情。
但她只看到了董白眼中那份遗憾。
黛玉还不理解她将个人情愫升华为更大追寻的豁达。
因为她自己此刻,还沉溺于患得患失,自怨自艾的沼泽之中。
董白笑着道:“你如今正是最好的年华,既在书院里读书,那便好好的读书就是。”
“那些...那些扰人心绪的念头,暂时搁下又何妨?”
“我还记得,你刚入学不久时,曾在课堂上谈论志向,你说女儿读书,也可以不仅为明理修身,更可为有朝一日或许能如古之贤良,为这世道、为天下女子,尽一份心力,求一个更广阔的世道!”
她顿了顿,看着黛玉微微动容的神色,继续道:“那时你是何等的气魄?”
“怎么如今因为这些小事,困住了心神,黯淡了那份志向呢?”
黛玉默然。
那些关于“匡世济民”、“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的慷慨之语,确实是她曾说过的。
而这些思想的萌芽,也都是受了那个人的影响。
品读他的那些文章,与他在这些时日的书信往来中,无时无刻,都在受到他的影响。
因为这些人文思想的启蒙,从而产生了这般的向往。
她无比认同他笔下的“人格平等”,才德无关性别的理念。
且,愿意去证明,为了他,为了自己,也为了天下的女子。
原著之中,后面林黛玉和姊妹们在贾府的院子里,行酒令时脱口引用了《牡丹亭》、《西厢记》的句子,被薛宝钗察觉后,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来规劝。
她也只一副“啊对对对”的态度,敷衍薛宝钗。
或许是当时的她还很叛逆,但说到底,她确实不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
而对认同自己这番“离经叛道”想法的董先生,她也天然便有一份亲近感。
只是...道理虽懂,那空落落无处着力的慌,又岂是几句话便能开解的?
林黛玉终究是太年轻了,初尝情愫的滋味,就是会感到这般的纠缠和磨人。
黛玉望着董白的眼睛,一时心绪在胸中千回百转,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董白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站起身,走到黛玉跟前,伸出手像个体贴的姐姐,轻轻将黛玉从方凳上拉起来。
“我与你说这些,并非为了教你该如何做。”
“只是不愿你这般自己煎熬自己。”
“心事有人听一听,哪怕不解开,那分量似乎也能轻上几分。”
她替黛玉理了理微微有些松散的衣领,“该说的话,今日我也说了不少。”
“你才这般大,人生的路长得望不见头,许多事不必急于一时求个分明。”
“日子还长,风景还多,慢慢地看,慢慢地想,总会明白的。”
“眼下,你可回去了,不然你家里人该等急了。”
林黛玉抬起眼,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真诚道:“学生...多谢先生关怀,定然谨记先生教诲!”
无论如何,与董白的这番深谈,至少让她感受到一种被理解的慰藉。
纵然那些缠绕心头的乱麻,她此刻还无法理顺。
那份对“答案”的执拗渴望,也未曾消减,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孤独的沉浸在那份苦涩里了。
董白亲自将黛玉送到了斋舍门口。
黛玉对着董白,认认真真地欠身,行了一礼。
礼毕,她才缓缓转身,一步步离去。
蓝色的书包在她身侧微微晃动,那背影挺直却显得伶仃,渐渐消失在董白的视线中。
董白倚在门边,并未立刻回转。
她望着黛玉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晚风拂过庭院,带来草木的气息,也卷起了她心底那埋藏许久的怅惘。
开解学生固然是师长本分,可这些话语也难免勾起来她自身的回忆,那沉淀在时间中的情绪,因此被搅动起来。
她转身回到寂静的斋舍内,屋内光线已然昏暗。
她没有立刻点灯,只是慢慢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逐渐黯淡的天幕。
几点星芒闪烁,一轮弯月如钩。
此情此景,她好似又回到了,在苏州那个小院对月独坐时的心境。
“小庭如水月明秋,天远窗虚人自愁。”
“多少深思书不尽,要知都在我心头。”
诗句清冷,愁绪宛然。
如今的黛玉,困于情愫初萌的惶惑,那份“深思书不尽”的滋味,又何其相似?
然而,终究是不同的。
董白自己当年是在几乎无路可退下的哀吟...
而林黛玉本质上是对前路感到迷茫...
“都会好的。”
她对自己,也对那个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
她随即收敛了思绪,转身点亮了案头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