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初夏的晨光早早便从东方漫开,金色的光芒缓缓照亮了这座扬州城。
昨夜一场小雨突然落下,此时石板路上水迹未干,映着天光。
炊烟袅袅升腾,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酒旗茶幌在微风中轻扬,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豆腐脑~热乎的~”。
漕工、小贩、赶早的学子往来穿梭,人声、车马声、运河上隐隐的船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引燃了这座古城的烟火气。
林黛玉和往常一样,在微明的天色中准时醒来。
几乎在她坐起身的同时,外间恰到好处地传来叩门声,随即紫鹃端着一铜盆的热水,推门而入。
这已是二人形成的习惯了。
黛玉对能走出深闺感到非常开心,也极为珍视在蕙兰书院上学的机会。
这也是受到某人的影响,让她在思想深处,对诸多事物萌生了浓厚兴趣,甚至产生了一些崇高的理想,并将这些理想,视为与对方在情感与信念的“寄托”。
因此,她上学从不懈怠,风雨无阻。
她觉得自己终有一天,能与那人肩并着肩朝前走。
紫鹃将铜盆放在盆架上,一抬眼,却见姑娘已站在床前。
她看向自家姑娘,却发现她卧蚕处清晰可见两道淡淡的青影,在她清丽的脸蛋上,增添了许多疲惫之色。
她知道,自家姑娘,昨晚肯定没有睡好。
紫鹃心下了然,却也知道姑娘的性子,此时此刻是断然问不出什么的。
她只装作未见,如常般柔声道:“姑娘,水备好了,洗脸吧。”
黛玉点点头,接过紫鹃拧好的面巾,覆在脸上。
温热的触感,暂时驱散了眼中的疲惫。
洗漱完毕,紫鹃轻车熟路地帮她梳理长发,绾成了一个的简洁发式,又服侍她换上了那身素白滚青边的制服。
整个过程,黛玉异常安静,配合着紫鹃的动作。
用早点的时候,她也表现得与往常无二,小口吃着清粥与几样精致小菜,速度甚至比平时还略快些,一副急着赶去上学的模样。
只有最熟悉她的紫鹃,才能从她咀嚼食物时那略微失神的目光中,窥见一丝不同寻常。
黛玉昨夜确实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想着某人那句“当面陈说”的承诺。
以及随之而来的无数种可能...无数种担忧...
直至后半夜,才因实在倦的不行了,昏沉的睡去。
用罢早餐,二人又匆匆地出了屋子,向府衙侧门走去。
车夫林老伯已套好马车,再次静候多时。
他是林家几十年的老人,比林如海年纪还长,对林家忠心耿耿,也是值得信赖之人。
紫鹃一边走这,一边提醒道:“姑娘,书包里面今日要交的课业,可都检查过了?莫要遗漏了。”
黛玉脚步不停,头也未回,声音利落:“早检查过了,还能忘了不成?快些走吧。”
语气依旧与平日毫无二致,仿佛昨夜的心潮起伏,未曾有过。
紫鹃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到了侧门,林老伯已摆好脚凳。
黛玉与紫鹃依次上车,随着林老伯一声轻喝与清脆的鞭响,马车平稳地启动,驶出府衙后巷,向着渐渐喧闹起来的扬州街市前进。
马车轻晃,黛玉下意识地微微掀开一侧窗帘,鲜活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她目光随意地掠过熙攘的街道,想以此分散注意力。
然而,就在此时,一辆马车,正从对面方向缓缓驶来。
两车交错而过的刹那,对面车辕上执鞭的车夫从黛玉眼中掠过,接着一小队身着轻甲,腰佩兵刃的骑士,也从她眼前缓缓而过。
那侧影,竟有几分眼熟!
她的脑中蹦出一个名字:“是珏三哥?!”
她记得他,他是太子的亲随护卫之一,曾在神京有过数面之缘,因是贾家族人,且送过她,故而印象深刻。
他怎会在扬州?
马车速度不快,交错之后,黛玉下意识地微微探身,从车窗向后望去。
只见那辆马车后面,一队骑士正警惕地护卫在马车左右,寻常官员,绝无这般气派的护卫!
是他!一定是他!
黛玉的心猛地一颤,立刻又开始“砰砰砰”地乱跳。
那车里坐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这么早...是去府衙吗?
是...为了那句“当面陈说”,特意来见她的吗?
还是为了公事?
不管如何,这个短暂的交错,让她强自压抑的所有忐忑与期盼,再度浮躁起来。
她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与自己背道而驰,朝着府衙的方向渐行渐远,她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
“林老伯,停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显得十分急切。
马车应声一顿。
黛玉因惯性,探出窗外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此刻闻声勒马,苍老的嗓音从前头传来:“姑娘,是有东西落下了,要转回去取么?”
紫鹃被黛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忙从另一侧车窗探头,顺着黛玉凝望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街角一个的早点摊前,方才那辆马车已然停下。
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走下了马车。
隔得又实在有些远,面貌她看不真切,但那挺拔的身姿,从容的气度,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让紫鹃不由得皱起眉梢...
只见那年轻人走到摊前,似乎对摊主说了句什么。
摊主见来人气度不凡,身后还有带甲卫士肃立,哪敢怠慢,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连连点头哈腰。
年轻人回头,朝着马车车厢方向又说了一句什么。
随即,马车一侧的帘子被掀开了,一个年轻女子探出半张脸,不应该说是少妇才对,因为她挽着妇人发髻。
那少妇笑着回应了句什么。
年轻人这才转回头,又对摊主吩咐了一句。
摊主忙不迭地动手,麻利地打包了好几样早点,毕恭毕敬地递上。
年轻人接过油纸包,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那探出窗的少妇,似乎朝他笑了一笑,也缩回了车内。
随即,马车再次启动,在那队甲士的护卫下,继续前行,很快拐过了街角,完全消失在她的眼中...
紫鹃收回目光,再转回头看向自家姑娘,只见黛玉仍旧维持着望向那个方向的姿势,从她侧脸可以看出,她似乎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姑娘?”紫鹃极轻地唤了一声。
车夫林老伯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些许疑惑:“姑娘?可是要掉头?”
在两人的呼唤下,黛玉才猛地恍回神来。
她缓缓坐正身子,放下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景物。
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没什么,继续去书院吧,莫要迟了。”
林老伯虽觉有些奇怪,但见姑娘如此说,便也只“哦”了一声,扬鞭驱马,马车再次行驶起来。
而紫鹃却看得分明,姑娘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似乎掩藏着什么。
那双眼眸,此刻也低垂着,没有任何神色流露。
黛玉的内心,此刻正经历着煎熬。
那身影,她如何认不出?
即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那梳起的妇人发髻的女子,与他自然的亲昵互动...却都被她看在了眼里。
除了他那新婚的太子妃,还能有谁?
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的痴心妄想,自作多情。
他这般早出行,带着太子妃,去那寻常早点摊...或许只是太子妃一时兴起,想尝尝民间风味...
或许只是他体贴妻子,顺路为之。
不管如何,俩人可真真是“恩爱”呢!
看来,他此行扬州,许是陪人家散心也说不定。
自己方才...那瞬间的念头,是多么可笑...多么一厢情愿...
她此次行程,想来根本就没想见自己!
一股沉闷之气在黛玉那狭小的胸腔越来越胀...
让她感到无比的沉闷...
她早该明白的,两人云泥之别,中间还隔着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自己那点未及言明的心事,或许在他眼中,根本无足轻重,甚至...可能是一桩“麻烦事儿”。
当面陈说...还有必要吗?
说什么呢?
解释他的婚姻是身不由己?
陈述他未来的三宫六院是理所当然?
还是...是想...彻底掐灭她这不该有的心思?
或许不见更好,免得自取其辱。
既然都这般了...还给自己写信干嘛?
就此断了来往,便不就好了?
她...的性子就是这般感性...
不过是一封信,几句话便可以让她...心中再度生起希望,也会因为他人一个小小的忽视,而再度跌入绝望的深谷里...
车厢里,俩人一路无言,抵达了蕙兰书院门口。
林黛玉轻轻的吸了一口气,检查了衣冠,便要起身下车。
一抬头,正对上紫鹃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黛玉脸上立刻挤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促狭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这般盯着我瞧做什么?”
“我脸上又没长出花来!”
“快些下车,你姑娘我可要迟了,那才真真是丢人现眼呢!”
紫鹃被她说得一滞,“呃”了一声,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住了,只得低低应道:“是,姑娘。”
二人下了车。
书院门口,已有几位相熟的同窗看见黛玉,远远地点头微笑致意。
黛玉也如往常一般,含蓄地微微颔首回应,步履从容地汇入走向书院的人流中,与她们轻声交谈着。
紫鹃站在马车旁,目送着姑娘纤细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之中,直至消失在门廊之后。
她久久没有动弹,心中一片惘然,夹杂着一股无力之感。
她只在心底,轻声呢喃了一句:“那人...是太子殿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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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府衙。
张逸自然不知晓刚刚在街市上,与谁交错而过了。
更无从知晓,那个女孩此刻是如何做想。
张逸端坐于公堂上首的座位,林如海及扬州府衙等主要僚属分坐两侧。
这算是抵达扬州后的与地方官员正式晤面,先开个简短的会议,明确基调,待时辰差不多,再展开具体的行程。
张逸目光扫过堂下诸多神色恭谨的官员,露出个笑容。
他并未摆出居高临下的训示姿态,反而像是与同僚商讨事务。
“诸位。”他的声音,在肃静的堂内响起,“此番南下,扬州是我巡视的重中之重。”
“朝廷对扬州的期许,是望其能成为将来江苏省治的标杆,东南繁荣的基石。”
“今早我这一路看来,街市井然,行人面色安然欣乐,较之两年前的情形,已是焕然一新。”
“此皆赖在座诸位及扬州上下官吏,抚辑地方、勤勉任事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