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道这几日难得地勤政起来。
甚至和儿子抢着干活儿。
目的自然是想让儿子多休息休息,陪陪他的女人去。
主要是,他先前瞧见儿子眼下的淡青,觉着儿子可能太过“操劳”了。
也该让儿子好生补养补养,毕竟...
开枝散叶才是顶要紧的“正事”嘛。
而皇帝本人也是容光焕发,走到哪儿嘴角都压不住的笑意。
整个人仿佛浸在春风里,精神头足得很。
这缘由,不需要多说。
听闻儿子有了后嗣,他心头挂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管他是太子妃怀的,还是那位女官怀的,只要能生,就证明儿子身子骨没毛病啊!
先前见儿子年近二十,对女色却看的淡得很,他这当爹的没少担忧,甚至疑心儿子是不是有问题,或是思想上面有大问题。
如今这块心病一去,他怎能不畅快?
当然,这件事儿也并没有传开,知晓内情的不过东宫心腹、荀氏,与他这个皇帝老子。
东宫的内侍和宫人,也隐约感觉元春这位女官,怕是要有造化了,那日一大早被太子妃唤去说话后,便挪进了一处宽敞的偏殿居住,待遇明显不同,但具体缘由,他们也只敢在心里揣测。
此刻,张承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乾清宫书房的紫檀躺椅上,眯着眼养神。
案头堆积的奏本他一本也没看,他也懒得看。
尤其是那些进士、举人老爷们写的题本,辞藻华丽,典故层叠,他瞧着就眼晕,经常看得半懂不懂,心头火起。
至于他的批复票拟的方式,更是干脆利落,全是儿子手把手教的。
觉得可行,便拿朱笔画个大大的“✓”。
觉得不行,便是一个凌厉的“✗”。
若是觉得意思含糊或还需斟酌,便在那段文字上画个圈圈,表示“打回去再想想”。
倒不是他真不识多少字,而是他那手“狂草”实在太过不羁,写了恐怕也没几个人能认全。
如今中枢几位重臣早已熟悉这套“御批风格”,一看笔迹符号,便知是皇帝陛下亲自阅过,还是太子殿下处置的。
史湘云此刻正恭谨地立在御案一侧,小心翼翼地从堆积的题本中取出一份展开。
她心中自然是紧张的,毕竟替皇帝念诵奏章这等要务,她也是从昨日才开始的。
定了定神,她清亮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中响起:
“臣,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黄嵩谨奏:
为仰仗天威,地方绥靖,恳乞圣恩俯准解除南赣各府、州、县之军管,复常制以安民生事。
窃照江西南赣等地,山深林密,民情素称刁悍。
自前晟季世,吏治不修,赋敛日苛,兼以豪强兼并,土客龃龉,遂致宵小蜂起,凭险啸聚,为患地方,历有年所。
幸赖我大顺承运开基,德威遐被。
前岁以来,经略南疆之邓节度使督率王师,剿抚并用,殄除巨寇,招徕胁从,至今春而主要匪氛已告廓清,地方渐次宁谧。
伏思军旅之设,原以戡乱止暴,非常制也。
今匪患既平,若仍行军管,兵民杂处,非但徒耗粮饷,抑且有碍农桑、窒塞商旅,非长治久安之策。
且朝廷之诸般惠政,亦需有司循常制推行,方能及于闾阎。
臣与布政司、按察司,诸臣公同酌议,咸以为南赣各府、州、县,可自本月始,渐次撤去汛防戍兵,诸般刑名钱粮、抚字教化等务,概归有司循例办理。
庶几兵归营伍,民安其业,上下相维,共沐圣化。
臣愚昧之见,是否可行,伏乞皇上圣鉴训示。
谨奏。
顺天元年,四月十六。”
史湘云念得字正腔圆,虽略显紧绷,却也将这文绉绉的题本大意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江西,尤其是赣南那一片,从大晟朝中期开始就没真正太平过,匪乱就像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根子上的原因:一是赋税太重,二是土地兼并得太厉害,肥田沃土都集中到了少数官绅豪商手里,三是因为耕地太少。
江西那地方,商品经济同样非常发达,瓷器、茶叶、纸张...
属于是中国对外输出商品重要产地之一,有钱的商贾大户多如牛毛,他们有钱自然会购地置业,甚至把土地价格炒的离谱的高。
并且仕宦之家也多,江西的进士比例,在大晟一朝可谓首屈一指的,这些官僚家族更是土地兼并的一把好手。
由于朝廷赋税太重,许多百姓为了避税,主动投献土地给有功名的读书人,沦为佃户,忍受盘剥。
此外,还有那缠夹不清的“土客”矛盾。
从大晟中期开始,许多客家人从福建等地回迁到赣南、赣西,与本地土著为了山林、田地、水源争闹不休,械斗经年累月。
更有些地方,所谓的“豪佃”势力坐大,他们大部分都是从福建回来的客家人,在赣南租下大片田地,再转租给从福建带过来的宗亲佃耕。
自己当起了二地主,左右逢源,日子过得比许多小地主还滋润,一旦利益受损,动辄便煽动佃户抗租闹事,也是地方一霸。
这般错综复杂的情势下,赣南简直成了“造反”的温床。
很多农民都是“两栖”的,农忙时下地,农闲时便可能跟着某位“大哥”上山落草,劫掠商旅,成了日常。
后来大晟名臣王伯安,用了狠辣与怀柔并施的手段,才好歹抚平了几十年。
可到了大晟末年,朝廷上下变着法儿地搜刮,匪患自然就复燃了。
大顺席卷江南各省时,赣南好些县城根本不在官府手里,早被各色“山大王”占据。
这些所谓的“义军”,起初或许真是被逼无奈,为了“抗暴政、杀豪强、均田地”的口号奋斗。
可一旦坐大,没了纲领指导,自然就没有章法可言,许多也就堕落成了恶龙,圈地自肥,掳掠妇女,在自个儿的一亩三分地里当起了土皇帝。
不少跟着他们闹的贫苦百姓,也确实分到了些田地,得了些实惠。
等大顺来了,要重新清理秩序、登记田亩、征收赋税,自然就触动了这些既得利益者。
仗是肯定要打的,那些乌合之众哪里是大顺精锐的对手?
一部分识时务的投降了,一部分负隅顽抗的被剿灭了,还有一部分见机得早,又缩回了深山老林。
当时,大顺为了避免鞑子入关,忙着北伐,只能把大部分主力拉到北方去,能留在南方的兵力有限,就只有几个新编的师。
节度使邓光宗就留守在赣南,领着一个新编师,以清剿残匪为磨刀石,进行练兵。
折腾了近两年,到今年春天,总算把明面上的大股匪患给摁了下去。
主要是这些匪都是本地人,实在是太狡猾了,他们跟大顺游击,赣南又到处是深山老林很难一口气剿灭。
如今赣南许多州县,因匪患和土客矛盾等原因,这两年一直实行半军管模式,民事政务也多由驻军代管或协助。
没办法,起初官吏下乡宣传政策,经常不明不白的失踪,然后那些人宣称官吏可能是被土匪劫杀了,主要就是想阻止官吏下乡丈田,避免自己家的地被分了。
那还说啥,只能来硬的了。
眼下匪患基本肃清,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也遭到了沉重打击,是时候把民政权力交还给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这些正经衙门,让地方恢复正常的治理秩序了。
这江西左布政使黄嵩的请求,倒也算是适时,或者说是来要回本来属于江西地方政府的权力。
张承道睁开眼睛,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冲史湘云摆了摆手:“拿朱笔来。”
史湘云研递上笔,他接过后,在内阁表示认同的票拟上,利落地画了一个“✓”。
他想了想,又对着史湘云说道:“你会写字,文绉绉的,比俺强,替俺写写。”
史湘云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代天子草拟文书,哪怕是简单的批示转述,这也绝非她一个小女官该染指的差事。
宫中规矩森严,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目光扫过御案旁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几位内侍和宫女身上。
张承道见她这副瞻前顾后的模样,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他本就是个从泥腿子堆里杀出来,骨子里也不耐烦那些条条框框。
见状索性直接把那支蘸饱了朱砂的笔往她面前又递了递,嗓门洪亮:“你这女娃子,怕个啥?”
“又不是让你替俺批红画押、决断军国大事!”
他有自知之明的道:“只是俺觉得俺的字,跟鬼画符似的,自个儿看着都晕晕,怕那些戴乌纱帽的看不明白,耽误正事。”
“你帮俺写得清楚工整些,这有啥?恁就放宽心!”
他见史湘云仍迟疑地望着左右,知道她忌惮什么,咧开嘴笑了笑,带着一种混不吝的豪气:“放心!在这乾清宫,俺说了算!”
“这大顺也是俺说了算!”
“谁要是敢因为这事儿给你使绊子,看俺不扒了他的皮!”
“俺护着你,看哪个敢放半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