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独自蹲在廊外,低垂着头,瞳孔注视于身前一片平整的地砖上面。
她手中攥着一小块从炉子里捡来的炭渣,正极认真的在地上刻画着什么。
石碳摩擦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留下一道道深黑色的线条。
那些线条起初看起来非常单调,便是两条直线相交的,上面一个箭头刻一个奇怪的y字符号,右边一个箭头则是一个x,想交汇处还有奇怪的圆圈。
一条条弧线蜿蜒,在那两条直线交错处,形成了一个更为古怪的图案。
旁侧密密麻麻的古怪符号与算式。
若是上过太学,并且专精算学的人瞧见,必定能够识得这一幅极为工整的对数函数图像与求解过程。
迎春全副心神都浸在其中,外界的一切似乎都被她隔绝在了外面。
她抿着唇,轻轻的咬着牙,直至最后一笔落下,终于一个由她自己构想并推导出的指数函数解总算完成。
她停下动作,细细端详了片刻,那眉眼间的愁绪总算舒展开来,脸上也勾勒起一个浅浅笑意。
解完这道题后,她感觉自己心中那股郁闷,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迎春就是这样一个内敛到近乎沉默,把多数情感都深深埋在心底的女孩。
这与同样将心思藏得严实的惜春又不同,惜春是洞悉世情后的敛藏,是带着冷眼瞧着的清醒与疏离。
而迎春的“不懂表达”,却更像是自幼在情感荒漠中生长出的“缺陷”,她并非没有“感情的接受能力”,而是自我麻痹了,这种麻痹让她不知该如何将情感诉之于口。
她是贾赦庶出女儿,生母早亡,那点微薄的母女温情,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
继母邢夫人刻薄寡恩,视她如无物,父亲贾赦更是荒唐昏聩,不曾给过她半分本该由父亲给予的关怀与庇护。
在那个偌大而冰冷的西府里,长久的孤立无援,塑造了她这副怯懦温吞的性子,也让她对“情感”二字,既极度渴望,又感觉陌生与惶恐。
故而,今日见大姐姐那般的模样,她心中并非不焦灼,也并非不心疼。
可这些情绪涌到胸口,却又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堵得她心口直发慌。
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帮到姐姐。
她不像探春,能有那般勇气和机变,径直去尚膳监讨要些红糖和红枣,来给大姐熬糖水暖胃。
也不像惜春,虽不多言,却知道如何照顾人。
她觉得自己似乎很没用,什么也不会。
都已经这般大了,却还和幼时那般,每一次面对困境都手足无措。
她只能默默地去炉子旁看着火,做着这些添炭、整理杯盏这类既微末,又不需言语的琐事。
她看着三妹妹为了大姐姐奔走,熬煮糖茶,最后端着糖水进去...
那份想为姊妹分忧却无从下手的愧疚,混杂着对姐姐的担忧,以及对自身无用的厌弃,几种情绪在她心中混杂着,几乎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而她排解这烦忧的法子,便是做题。
铺开算稿,或是像此刻这般,以地为纸,以炭为笔,全身心的投入到算数当中。
在那个由数字和图形,以及公式构成的清净世界里,没有复杂难解的人心,没有无力改变的现状,一切都有迹可循,有法可解,只要算出正确的答案,便是一切圆满。
这或许也是一种逃避,这与她在原著中沉迷《太上感应篇》,企图从虚幻的因果报应中寻求慰藉与解脱,本质并无二致。
犹记原著中,她的攒珠累丝金凤被乳母偷去赌钱,丫鬟绣橘气不过要理论,探春更欲为她出头严惩,她却只兀自盯着手中的《太上感应篇》,半晌才飘出一句:“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
生生将一场风波按了下去,也气得黛玉慨叹:“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
可那并非真的超然物外,而是长久压抑下形成的逃避。
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争,不去触碰,那外界的“虎狼”与内心的惊惧,便不存在了一般。
迎春缓缓吐出一口气,正待重新再拟一道更繁复的题来解闷时,一道长长的暗影却无声无息的,将她连同地上那片图案一并吞没。
她慌张的仰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既熟悉,却又让她总是感到紧张和畏惧的脸庞。
张逸正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瞧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可这笑意落在迎春眼里,却没能让她放松,反而不由得心尖感到战栗,那是长期处于弱势,习惯于屈从权威者所养成的本能。
张逸见她只是呆滞地望着自己,不由失笑,索性也撩起衣摆,屈膝蹲了下来。
光线再次照亮了地上黑色的线条,张逸看着地上的那些符号与线条,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叹!
这丫头,在数学上的天赋与悟性,实在令人惊掉下巴。
他教的那些知识,她不仅迅速掌握,更能很快便娴熟地运用,甚至能够自行拓展延伸。
“迎春。”他指着地上那片线条和符号,语中充满赞许,“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
“如今都会举一反三了,我看用不了多久,我便没什么新鲜东西能教你了。”
毕竟,上辈子他也就是个普通二本院校的经济学学生,微积分、线性代数之类虽学过,却远谈不上精通。
大学四年,多半在“六十分万岁”的氛围里混过,所选的专业更是出了名的“毕业即失业”。
自己没有信心考研,家里也没能力供他读研。
本科经济学的大学生的文凭,在当时的社会而言:“毫无卵用”。
刚毕业,他就后悔了,早知道还是该选个理工或者生物专业,至少毕业就业机会更多。
迎春看着这般突兀就蹲在自己跟前的太子,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使得她整个人更加愣怔了。
许久她才反应过来似的,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结果身子一歪,竟直接向后跌坐下去。
“呵。”一声低低的轻笑从头顶传来。
张逸瞧着这姑娘笨拙惊慌的模样,不由想起原著里形容的那个她,“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的“二木头”,这形容确实准确,甚至犹有过之!
何止是温吞,简直有些反应迟钝了。
他忙的站起身,伸手一把拉住迎春细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带了起来。
迎春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手腕处的触感却让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耳根瞬间红了,随即迅速的挣脱了张逸的手。
她垂着头,不敢再看张逸,胸口起伏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殿下。”
声音很细很细,几乎让人听不见。
张逸仔细打量她,眼前的少女肌肤丰润,身形合度,腮边犹如新剥的荔枝般莹润,鼻梁秀挺,气质温柔静默,观之可亲。
其实,她是姊妹中最似元春的,有着贾家女儿的那份标致底子与元春的温婉气质,只是少了那些端庄持重的气度。
迎春更像一块上品的“玉料”,怯懦就是那一层“风化壳”,将她原本的光华掩去了一大半。
自己和她相识数月了,可每次见她,她依旧是这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慌张又畏缩。
即便是在讲授那些她显然极为喜爱的数学知识时,也总是结结巴巴,眼神飘忽的不敢看他。
张逸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这丫头,都认识这么久了,怎的还如此见外?”
“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迎春闻言,脑袋垂得更低,声音愈发轻了:“是...是妾愚钝,冒犯殿下了...”
“罢了罢了,莫要总道歉。”张逸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鼓励,“你很好,非常聪明。”
“地上这些题,都是太学里太学生该学的,你才上中学便已领悟透彻了。”
“你在这方面的天赋,当真是万里挑一。”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揉了揉迎春柔软的发顶。
他那手掌很宽大,揉摸的力度非常轻柔,头顶触感让迎春整个身子瞬间僵直,瞳孔长大,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种被认同...被人看见的感觉.....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这个男人,总是这般,在她解出难题时毫不吝啬地给予夸赞,仿佛她在算学上的才能,是什么值得被郑重的珍宝。
可是...可是他是太子啊,不过是算术而已...值得吗?
那份对尊卑身份的畏惧,如同隔着一层壁垒,将那悸动牢牢挡在外面。
她仍旧是不解,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人这般看中,而且还是那样位高权重的人看重。
张逸见她依旧是一副不知所措的鹌鹑模样,摇了摇头,温声道:“你且继续琢磨你的题吧,我去瞧瞧你大姐姐。”
迎春愣愣地点了点头,呆了许久,她才像是想起似的,对着空气仓促地欠身,然后发现人都已经进屋子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廊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眼底再次生出懊恼与自厌:“为什么...每次都是这般笨拙,这般上不得台面?”
张逸刚踏入外间,便见惜春独自坐在杌子上,小小的身子裹在素净的宫装里,正望着虚空某处出神。
她侧对着门,那明明张稚气满满,却又带着过分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张逸的脚步声在屋子里响起,她故意装作才发现了张逸的模样,眼波微动,转过头来。
随后立刻起身,朝着他方向屈膝:“妾,拜见殿下。”
她的声音比平日高了许多,似乎是在可以提醒着里屋的人,有人来了。
张逸朝着她微微颔首。
对惜春,他也大致摸清了她的性子,确如原著所写的那般,表面是个“呆物”,实则心思深静,善于藏拙。
她待自己永远是表面上恭敬有加,礼数周全,却也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不管如何,性格上远比迎春那般好上许多。
惜春垂眸立着,眼角余光却看向张逸周身,竟是一个内侍宫人也没带,独自前来。
她心下一沉,让她几乎确信了之前的猜测。
太子此来,怕是专为安抚大姐姐的...
她心中暗叹,这般牵扯,于深宫之中,长远看来,未必是福。
即便太子对待大姐姐如何用情至深,可尊卑有别,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张逸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大姐姐可是在里间歇着?身子可好些了?”
惜春收敛心神,抬起眼,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听不出多少情绪:“回殿下的话,大姐姐方才确实身子有些不受用,三姐姐正在里头照料。”
“妾这便进去禀告,请大姐姐出来见驾。”
说罢便欲转身。
“不必了。”张逸抬手止住她,“我进去瞧瞧便是。”
他与元春之事,虽未明言,却也未曾刻意在这三姊妹面前遮掩。
她们皆是聪慧灵透之人,时日久了,自然心照不宣。
惜春闻言,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脚步微顿,显出几分“于礼不合”的为难。
毕竟张逸的身份是太子,乃是“尊者”,在她们的价值观里,自然是应当她们亲自迎接。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元春与探春并肩从内里走了出来。
两人步履平稳,神色看似如常,甚至元春脸上还带着,往常那般温婉得体的笑容。
然而,张逸只一眼便瞧出了端倪,元春的眼角明显红润,显然是哭过的。
而一旁的探春,虽做出镇定的模样,可是眼中也明显藏着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