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盛京。
此时的盛京城,可谓风云突变。
肃亲王豪格回来了。
只不过,他麾下东征的兵马全都被挡在了盛京城外。
豪格心头那是个邪火直窜!
自己携大胜而归,非但无一骑相迎,反倒被如临大敌般挡在城外!
他带回来的两千正蓝旗精锐,也被拦在门外,只允他带数十亲兵入内。
豪格气得几乎骂娘,却也不会蠢到打盛京。
他手下只有这两千人,强攻盛京肯定是打不下来的,更何况他心底深处,也尚未真想这时候就撕破脸皮。
双方开始僵持起来,最后是代善出面,亲自出城把豪格请了进去。
豪格见代善亲身而至,纵有万般不满,也只能暂压火气。
这位礼亲王如今在宗室辈分最高,在八旗中威望亦重,有他作保,自己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然后,代善就直接出面召开了议政大会。
崇政殿上,八旗的诸位王公贝勒、固山额真集聚一堂。
国主大福晋哲哲端坐左首,庄妃携幼子方喀拉静立其侧,母子二人垂目敛眉,姿态恭顺。
代善眉头紧锁,他是在场辈分最高,也是最有威望的。
见人已到齐,他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道:“诸位,皇上...已于卯时龙驭上宾。”
殿中气息一凝。
他继续道:“先帝临终前留有遗诏,立九阿哥方喀拉为嗣,继承大统。”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彼此交错,揣摩着各自的盘算。
庄妃垂着眼,面色虽如古井无波,心中却是波澜翻涌,黄台吉死得恰是时候,恰在豪格功成归来之前。
她与姑姑哲哲苦心谋划,手握遗诏,并且拉拢过来了代善与多尔衮,本想趁豪格未归之际,将儿子推上大位,谁知豪格竟回来得这般快!
将她的精心算计给彻底打乱了!
阴影中,一人踏前半步。
正是方才得释的多尔衮,他拔高声音对着在坐的众人道:“先帝既留遗命,为人臣子,自当谨遵。”
“礼亲王既受命辅政,便该主持大局,辅佐新君即位,以安社稷。”
豪格闻言,整个人霍然起身,双目瞪向多尔衮:“遗诏?谁知是真是假!”
“此诏必是有人趁皇阿玛病重伪造的!”
他这话并非全无根据。
代善心中亦明镜似的,黄台吉前些时日确曾召他密谈,言语间暗示将传位于豪格。
眼前这封遗诏,出现得太过突兀。
事实上,前些时日黄台吉病重弥留之际,召范文程、希福等满汉大臣入宫草诏,未及完成便已咽气。
哲哲与庄妃当即控制宫禁,封锁消息,范文程等人亦被“暂留”宫中。
这遗诏究竟有几分真,几人心中各有掂量。
多尔衮抬出遗诏,无非是要借“先帝之命”夺豪格继位之权。
因为大顺这个变数,此刻多尔衮只有镶白旗的支持,而正白旗也被黄台吉拆解重组,如今掌在岳托一系的喀尔楚浑手中,是绝不会支持他的。
他们没了正白旗的支持,又被幽禁多时,他知道自己已无力争夺大位。
既然自己坐不上,那谁坐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他豪格坐!
二人积怨已久,豪格若登基,他必被强势打压。
那么剩下的选择,便只有那个年幼的九阿哥方喀拉。
支持方喀拉,便是支持哲哲与庄妃,他们背后可是有着科尔沁。
如此,不仅能保全自身,未来或许还能重新获取权柄。
同时,也报答哲哲和庄妃的恩德,是她们把多尔衮放出来的。
黄台吉原有遗令,若豪格未在其死前归来,便将多尔衮直接处置了。
是庄妃建议哲哲放出多尔衮的,她认为豪格势大,需有人在前朝与之相抗。
多尔衮足够分量,又与豪格势同水火,让他来搅动局势,不仅可以平衡局势,也可以作为她儿子的依靠。
于是,本该被悄然抹去的多尔衮,活了下来,并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在这里。
至于黄台吉真正的遗诏?
在座的之人,除了豪格,便没人在意了。
代善的目光缓缓扫过多尔衮,又落在沉默的哲哲与庄妃身上。
他早已明确表态,自己年老,无意大位。
黄台吉临终前对他的嘱托?
那更多,是他为了平稳传位于豪格而打的招呼罢了。
而且,说实话,他也不怎么看好豪格。
豪格勇猛有余,性格却刚愎暴躁,缺失人君应有的沉潜与谋略。
这样一个人,真能带领内外交困的大清走下去吗?
代善很怀疑。
所以,他也倾向于按遗诏让方喀拉继位,然后由诸位王公辅佐,维持住局面。
毕竟方喀拉还小,不会再对他这一系过分打压,前几年他可是被黄台吉打压得够呛。
可他又不想大清在此时生出内乱,给关内那虎视眈眈的“闯贼”制造可趁之机。
哪怕他带着两红旗支持方喀拉,可也就和豪格目前的势力大致相当。
豪格手握正蓝旗作为基本盘,虽然盛京的两黄旗被哲哲和庄妃暂且握住,多尔衮也选择了支持方喀拉,可只要东征朝鲜的八旗主力都回来,豪格便占据了绝对主动。
这和另一个时空需要济尔哈朗折中妥协的局面,已截然不同。
而济尔哈朗、多铎,以及鳌拜这些人都不复存在了,对于局势的影响自不必多说。
场面复又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代善,他的抉择非常关键。
横亘在代善面前的难题是,如何安抚豪格?
如何让手握重兵、志在必得的豪格,接受一个并非由他继承大统的结果,且众人还能不起刀兵,维持表面上的和睦?
大清,不能再分裂了,更不能在此刻内斗起来。
去岁抚宁那场惨败,让他们对大顺的火器生出了莫大的恐惧。
虽已在加紧仿制,但远水难救近火。
此刻若生内乱,盛京城墙之外,恐怕转眼就是闯贼压境之祸。
许久,代善才缓缓开口道:“肃亲王是先帝的长子,素有战功,威望远播,这是我大清上下都知道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豪格的脸色,“然而,先帝生前...最是疼惜九阿哥方喀拉聪慧仁孝,临终之前,决意立他为储,以承大位。”
他看向豪格接着说道,语气越发恳切:“汉人有言,长兄如父,这话放在我们女真人这儿也是一样的。”
“肃亲王为诸皇子之长,于社稷有汗马功劳,正当担起顾命重任,匡扶幼主,以全先帝遗愿,亦不负列祖列宗开创之艰难。”
“本王年迈体衰,精力不济,无力辅佐新君,这辅政之责,非肃亲王莫属。”
此言一出,所有人看向代善的眼神都变了,特别是庄妃。
她眼睑微一颤,这遗诏中,让代善摄政是她刻意加上去的,本是想以权位换取他对遗诏合法性的承认。
没想到,代善竟会选择主动让出这份大权?
庄妃略微思索了一下,旋即牵着方喀拉上前一步。
“先帝骤然驾崩,我心已随他去。”她看向殿内的众人,眼圈微红,语带哽咽,“按我们女真旧俗,以先帝对我之恩宠,我理当追随侍奉于地下。”
她抬手轻抚方喀拉的头顶,目光转向豪格,满含托付之意:“只可怜方喀拉年幼失怙...肃亲王是他长兄,素来英武刚毅。”
“我别无所求,只望我走之后,肃亲王能念在骨肉亲情,看顾和教导你这幼弟几分,让他平安长大,莫负了先帝最后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