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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事大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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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朝鲜国王李倧派遣的求援使臣金堉,抵达了神京城。

  这位金堉,官居朝鲜议政府右参赞,乃是李朝中枢核心重臣之一。

  朝鲜朝堂的党争之酷烈,比起大晟可谓不遑多让。

  七十年前,朝鲜政坛便以汉城地理为界,裂为东西两党。

  东人党多由新兴士类组成,推崇岭南学派的“主理”哲学,力主改革。

  西人党则多为勋旧世家把持,倾向保守,维护既得利益。

  而后东人党得势,内部分裂为南人、北人两党。

  随后朝鲜现在的国王李倧反正,西人党重新得势。

  如果没有大顺影响这个时空,这西人党之后会分化为山党、汉党、洛党、原党。

  眼下虽然还没有完全分化,但是已经有了雏形。

  再到了后面,接着又分裂成什么,老论、少论,与南人和北人继续攻讦倾轧。

  总之,从这党争泥潭,也可以见的李朝内部统治根基的脆弱与混乱。

  金堉属于西人党,不过他是“清西派”,也就是没有参与反正的那一批人。

  他内心对天朝的礼制,保有深刻的认同与向往。

  对于满清,他骨子里充满文化上的鄙夷。

  然而,作为一名务实的政治家,他清醒地知道朝鲜军力与满清的悬殊差距。

  彼时大晟衰颓,辽东尽失,在鞑子完全盘踞辽东的形势下。

  他选择面对现实,暂时屈从于满清,以保宗庙社稷。

  这可能和他作为最后一个前往大晟出使的“朝天使”,对于大晟的状况看得非常清楚有关。

  当年他出使神京,归国复命时,国王李倧询问中朝情势。

  金堉回答道:“中朝物力,依旧雄伟...姑且暂无倾覆之危。然朝士贪风日炽,宦官骄横难制,以此观之,中朝根基亦不稳固矣。加之流贼蜂起,虽无固定巢穴,然聚散无常,实为心腹大患。”

  而这段行程被他详细记录于《玉京壮游录》和《朝京日录》中。

  正因他将大晟末世的弊政与内忧外患看得真切,其后又数次出使沈阳,对满清实力也有直观评估,才在政治上选择了更为务实的“事大主义”。

  当然,目前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近来朝鲜上层,也通过贸易走私得知了,大顺不仅席卷中原,更在抚宁一战中重创了黄台吉亲率的八旗主力的消息。

  局势风云变幻,让他和许多原本对局势失望的朝鲜士人又嗅到了一丝转机。

  若无此番剧变,朝鲜或许还会继续在满清与大顺之间谨慎观望,采取私下悄悄接触大顺的策略。

  现在朝鲜国王李倧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了,他内心对于向蛮夷称臣纳贡,本就感到“屈辱”!

  而今,他都已屈膝称臣,岁岁朝贡,仍免不了被“主子”如此蹂躏,那还不如索性重新投回“华夏”的怀抱!

  反正给鞑子当狗,自己也从没觉得开心过!

  父子二人,刻意将这位朝鲜使臣晾了几日,直至今日逢十五大朝会,方才决定接见。

  自然是因为大顺这边,确实不急。

  一来,朝鲜被鞑子蹂躏得越狠,痛得越深,日后便越依赖大顺,谈判时大顺也可以更加主动。

  二来,调遣兵马前往山东登莱集结,筹备跨海运兵的海船、粮秣,乃至拟定详细的介入方略,都需要时间准备。

  让那使臣在馆驿中多煎熬几日,主要是表明强硬姿态。

  实际上,大顺已经调了一个步兵师和一个骑兵旅,南下登莱了。

  金堉昨日得知了消息,尽管这些时日备受冷落,心中焦虑日增。

  但听闻天朝皇帝终于肯予召见,他紧绷的心总算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门总算是对他开了。

  天色未明,他便已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肃立于紫禁城外的百官队伍之侧,等候宣召。

  料峭的晨风中,他身着正式的朝鲜官服,身形笔直,内心却一番波折。

  环顾四周,但见身着各色品级章服的大顺官员络绎而至,气度森严,秩序井然。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他这个异国使臣,那些眼神中,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基于“天朝上国”的那份自傲所带来的睥睨。

  或许还有对朝鲜这个“先叛大晟,后附鞑虏”叛贼的轻蔑与鄙夷。

  置身于这些目光汇聚之处,他心底不由自主的生起一股惶恐与卑微感。

  随着天色完全亮透,在鸿胪寺官员的指引下,前来参加大朝会的官员们开始陆陆续续通过午门。

  令金堉瞠目结舌的是,这些大顺的官员,并非如他记忆中的大晟官员那般徒步走入深宫,而是在午门内换乘了一辆辆制式统一的轻便马车,井然有序地驶向宫内深处。

  这大顺的规矩还真是新奇,官员上朝竟能乘车代步?

  而且那些马车皆是四轮,车身漆成统一的玄色,转弯灵活,在这宫廷御道上行驶得平稳异常。

  他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心中惊异不已。

  金堉在午门外又等候了好一阵,才轮到他。

  在鸿胪寺官员示意下,他也登上一辆为他准备的马车。

  坐在车上,他微微地掀开车帘,悄悄向外窥视。

  巍峨的宫墙,飞檐斗拱...

  这座紫禁城,与他记忆中的大晟皇城并无二致。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既有对大晟的追忆,亦有对王朝兴替和世事无常的感慨。

  “煌煌天朝,礼仪之邦,纵经鼎革,宫阙依旧...只是不知这新主,气量格局如何,于我朝鲜,又是福是祸?”

  马车并未行驶太久,便在一处侧殿旁停下。

  金堉被引领至偏殿等候召见。

  殿内寂静一片,他开始陷入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每一刻,都让他备受煎熬。

  他在心中反复推敲着,面圣时的言辞举止,设想着各种可能的情景与应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一名的内侍走入偏殿,声音清晰地朝他宣道:“陛下有旨,宣朝鲜国使臣金堉,上殿觐见~”

  内侍这尖细的传唤来的突然,金堉被惊的打了一个激灵,才从纷乱的思绪回转神来,躬身应道:“下臣遵旨。”

  随即,他在内侍的引导下,整理衣冠,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向正殿。

  踏入宏阔的殿宇,两侧文武百官按班肃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这个朝鲜使臣身上。

  金堉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强自镇定,低眉敛目,以小而快的趋步,向着御座方向恭敬行去。

  随着距离拉近,御座上的景象逐渐清晰。

  正中端坐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男人,他的鬓发已见霜色,双目如鹰,锐利地凝视着他。

  而在御座之左,另设一佐,端坐着一位身着太子朝服的年轻男子,面容沉静,目光正平静地望向他。

  金堉不敢多看,行至殿中预设位置,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五体投地姿态,朝着御座方向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每一次叩首都极为郑重,前额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清晰的轻响。

  他伏地高呼,用那带着明显口音的官话道:“下国朝鲜使臣金堉,奉国主命,叩见大顺皇帝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他略微转向左侧,同样恭敬叩拜:“叩见皇太子殿下千岁!”

  他早已通过官员知晓,这位大顺太子地位的超然,军政大权在握,其威势宛如那唐太宗,因此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御座之上,张承道见这朝鲜使臣汉话虽带口音却说得流利,礼仪更是做得十足。

  心中还是很受用的,并且也对其感到新奇。

  不过,他还是按照先前和儿子商量的那般,刻意板起面孔,沉声道:“起来回话。”

  “谢陛下天恩!”金堉这才小心翼翼起身,垂手低头,面向御座。

  然而,不等他稍松一口气,张承道便是一声重重的冷哼:“哼!”

  这一声冷哼,让金堉的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颤。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

  只见张承道面色沉郁,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狠厉。

  金堉心中骇然,赶忙将头垂得更低,身姿也越发谦卑。

  殿内文武,文臣尚能保持肃穆,而那些勋贵武将们,则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这位朝鲜使臣的不屑之色。

  张承道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毫不留情道:

  “金堉,你们朝鲜,自古便...受这华夏册封,为我中国之藩属,食...毛践土,沐浴王化,已数百年矣!”

  “然则,前朝大晟虽为朕的大顺所代,但终究是华夏正统。”

  “尔等,在前晟危难之际,背弃信义,转而向那女真蛮夷称臣纳贡,奉其为主!”

  “此等行径,与认贼作父何异?”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更加愤怒:“尔等既已认了那鞑虏为主子,生死祸福,皆由其定夺。”

  “怎的?”他嘴角微微勾起,讥诮地质问道:“被你们自己选的主子打得抱头鼠窜,丢了国都,躲到了岛上,就又想起我华夏了?”

  “莫非以为我中国是你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仆役不成?”

  “还是觉得,俺...朕的大顺初立,便会不计前嫌,轻易伸出援手?”

  这番质问,言辞犀利,直接指出朝鲜的“不忠不孝”。

  金堉听得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这番措辞太严厉了!

  他早料到会受责难,却没想到这位皇帝言辞,竟如此直接,几乎不留转圜余地。

  他大脑飞速运转,紧张地思索着辩解之词。

  沉默了一瞬,他才猛地再次扑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充满了悲怆:

  “皇帝陛下明鉴!太子殿下明鉴!”

  “我朝鲜小邦,僻处海东,兵微将寡,国势孱弱,前番不得已屈事鞑虏,实乃刀斧加颈,存亡顷刻间的无奈之举啊!”

  他抬起头,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继续道:“然我朝鲜上下,自国主以至黎庶心向华夏,未曾一日或忘!”

  “我国主虽表面顺从,实则是效勾践卧薪尝胆之意,暗地里无时无刻不在图谋拨乱反正,重归华夏怀抱!”

  “国中忠义之士,屡次上疏,坚持‘尊周攘夷’之论,主张北伐雪耻。”

  “我朝鲜至今仍使用大晟昭靖年号纪事,祭祀文书亦沿用华夏正朔,此心此志,天日可表!”

  他所言并非全然虚构。

  目前朝鲜内部确有强烈的“北伐”舆论和谋划。

  虽因实力悬殊,这些谋划多流于纸面。

  但“尊晟排清”的思想确实士人之间的主流思想之一。

  使用大晟年号,以及在官方文书上做手脚以示不承认清朝正统,也是事实。

  金堉此刻将其抛出,自然是为了证明朝鲜的“不得已”。

  表明他们朝鲜这是“假意改信,日后悔过”的求全之策。

  “此番鞑虏背信弃义,悍然入侵,蹂躏我疆土,屠戮我百姓,实乃人神共愤!”

  “我国主避居江华,非为苟全性命,实是欲存宗祀,以待天兵!”金堉声音哽咽,再次重重叩首,“下臣此番跨海泣血求援,非仅为存一国之祀,更是为我朝鲜五百年奉中华正朔之赤诚,寻一归根之所!”

  “恳请陛下,念在朝鲜心向华夏之诚,垂怜救援,使我等下国小民,能重沐天朝荣光!”

  “朝鲜上下,必世世代代,永感天朝再造之恩,永为华夏不侵不叛之臣!”

  言罢,他以额贴地,久久不起。

  “哼!”却见礼部尚书陈栋梁,一声冷哼后,站了出来,目光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金堉,话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好一个‘卧薪尝胆’!”

  “金堉,你莫要拿这些虚词来搪塞陛下!”

  “便说那‘壬辰倭乱’!倭寇倾国来犯,你朝鲜国土几乎尽丧,宗庙社稷危如累卵,国主北逃,几至覆灭!”

  “那前晟隆昌皇帝,应你朝鲜之请,两度派遣天兵,东征倭奴!”

  “粮饷物资耗费无穷,方才帮你朝鲜驱除倭寇,光复了河山!”

  “此恩此德,堪称再造!”

  他越说声调越高:“可结果呢?大晟势弱,你们便背弃旧主,向那刚刚屠戮过我华夏辽东百姓的女真鞑虏,屈膝称臣,岁岁朝贡!”

  “如今陛下面前,你们有何脸面,哭诉什么‘心向华夏’,大义何在?廉耻何在?!”

  这一连串的质问,金堉无可辩驳。

  壬辰倭乱中大晟的倾力援助,是朝鲜历史上无法磨灭的恩德。

  在此事实面前,任何关于“迫不得已”的辩解都显得苍白,他们的背弃行为在道义上完全站不住脚。

  金堉伏在地上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大顺君臣,这又是将他与他所代表的朝鲜王室与朝廷,钉在了“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

  沉默,难堪的沉默在殿中蔓延。

  良久,金堉才重新抬起头,他不再辩驳,直接道:

  “皇帝陛下息怒...陛下所言,皆是事实。”

  “壬辰再造之恩,山高海深,我朝鲜君臣百姓,从不敢忘,思之每每愧怍无地...”

  “前番背弃天朝,屈身事虏,确是无义之举,百口莫辩。”

  “我国主每每思及,亦痛心疾首,深感有负华夏,有负隆昌先帝在天之灵...”

  他声音沙哑,仿佛带着无尽的悔愧,再次重重叩首:“正因知罪孽深重,我国主此番遣下臣前来,非仅求救于危难,更是欲以此为契机,涤荡前耻,彻底重归华夏正统麾下!”

  “为表至诚,我国主愿献上国书、地图黄册...世世代代,恪守臣节,绝无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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