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朝鲜国王李倧派遣的求援使臣金堉,抵达了神京城。
这位金堉,官居朝鲜议政府右参赞,乃是李朝中枢核心重臣之一。
朝鲜朝堂的党争之酷烈,比起大晟可谓不遑多让。
七十年前,朝鲜政坛便以汉城地理为界,裂为东西两党。
东人党多由新兴士类组成,推崇岭南学派的“主理”哲学,力主改革。
西人党则多为勋旧世家把持,倾向保守,维护既得利益。
而后东人党得势,内部分裂为南人、北人两党。
随后朝鲜现在的国王李倧反正,西人党重新得势。
如果没有大顺影响这个时空,这西人党之后会分化为山党、汉党、洛党、原党。
眼下虽然还没有完全分化,但是已经有了雏形。
再到了后面,接着又分裂成什么,老论、少论,与南人和北人继续攻讦倾轧。
总之,从这党争泥潭,也可以见的李朝内部统治根基的脆弱与混乱。
金堉属于西人党,不过他是“清西派”,也就是没有参与反正的那一批人。
他内心对天朝的礼制,保有深刻的认同与向往。
对于满清,他骨子里充满文化上的鄙夷。
然而,作为一名务实的政治家,他清醒地知道朝鲜军力与满清的悬殊差距。
彼时大晟衰颓,辽东尽失,在鞑子完全盘踞辽东的形势下。
他选择面对现实,暂时屈从于满清,以保宗庙社稷。
这可能和他作为最后一个前往大晟出使的“朝天使”,对于大晟的状况看得非常清楚有关。
当年他出使神京,归国复命时,国王李倧询问中朝情势。
金堉回答道:“中朝物力,依旧雄伟...姑且暂无倾覆之危。然朝士贪风日炽,宦官骄横难制,以此观之,中朝根基亦不稳固矣。加之流贼蜂起,虽无固定巢穴,然聚散无常,实为心腹大患。”
而这段行程被他详细记录于《玉京壮游录》和《朝京日录》中。
正因他将大晟末世的弊政与内忧外患看得真切,其后又数次出使沈阳,对满清实力也有直观评估,才在政治上选择了更为务实的“事大主义”。
当然,目前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近来朝鲜上层,也通过贸易走私得知了,大顺不仅席卷中原,更在抚宁一战中重创了黄台吉亲率的八旗主力的消息。
局势风云变幻,让他和许多原本对局势失望的朝鲜士人又嗅到了一丝转机。
若无此番剧变,朝鲜或许还会继续在满清与大顺之间谨慎观望,采取私下悄悄接触大顺的策略。
现在朝鲜国王李倧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了,他内心对于向蛮夷称臣纳贡,本就感到“屈辱”!
而今,他都已屈膝称臣,岁岁朝贡,仍免不了被“主子”如此蹂躏,那还不如索性重新投回“华夏”的怀抱!
反正给鞑子当狗,自己也从没觉得开心过!
父子二人,刻意将这位朝鲜使臣晾了几日,直至今日逢十五大朝会,方才决定接见。
自然是因为大顺这边,确实不急。
一来,朝鲜被鞑子蹂躏得越狠,痛得越深,日后便越依赖大顺,谈判时大顺也可以更加主动。
二来,调遣兵马前往山东登莱集结,筹备跨海运兵的海船、粮秣,乃至拟定详细的介入方略,都需要时间准备。
让那使臣在馆驿中多煎熬几日,主要是表明强硬姿态。
实际上,大顺已经调了一个步兵师和一个骑兵旅,南下登莱了。
金堉昨日得知了消息,尽管这些时日备受冷落,心中焦虑日增。
但听闻天朝皇帝终于肯予召见,他紧绷的心总算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门总算是对他开了。
天色未明,他便已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肃立于紫禁城外的百官队伍之侧,等候宣召。
料峭的晨风中,他身着正式的朝鲜官服,身形笔直,内心却一番波折。
环顾四周,但见身着各色品级章服的大顺官员络绎而至,气度森严,秩序井然。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他这个异国使臣,那些眼神中,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基于“天朝上国”的那份自傲所带来的睥睨。
或许还有对朝鲜这个“先叛大晟,后附鞑虏”叛贼的轻蔑与鄙夷。
置身于这些目光汇聚之处,他心底不由自主的生起一股惶恐与卑微感。
随着天色完全亮透,在鸿胪寺官员的指引下,前来参加大朝会的官员们开始陆陆续续通过午门。
令金堉瞠目结舌的是,这些大顺的官员,并非如他记忆中的大晟官员那般徒步走入深宫,而是在午门内换乘了一辆辆制式统一的轻便马车,井然有序地驶向宫内深处。
这大顺的规矩还真是新奇,官员上朝竟能乘车代步?
而且那些马车皆是四轮,车身漆成统一的玄色,转弯灵活,在这宫廷御道上行驶得平稳异常。
他看得眼睛都有些发直,心中惊异不已。
金堉在午门外又等候了好一阵,才轮到他。
在鸿胪寺官员示意下,他也登上一辆为他准备的马车。
坐在车上,他微微地掀开车帘,悄悄向外窥视。
巍峨的宫墙,飞檐斗拱...
这座紫禁城,与他记忆中的大晟皇城并无二致。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既有对大晟的追忆,亦有对王朝兴替和世事无常的感慨。
“煌煌天朝,礼仪之邦,纵经鼎革,宫阙依旧...只是不知这新主,气量格局如何,于我朝鲜,又是福是祸?”
马车并未行驶太久,便在一处侧殿旁停下。
金堉被引领至偏殿等候召见。
殿内寂静一片,他开始陷入漫长的等待。
等待的每一刻,都让他备受煎熬。
他在心中反复推敲着,面圣时的言辞举止,设想着各种可能的情景与应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一名的内侍走入偏殿,声音清晰地朝他宣道:“陛下有旨,宣朝鲜国使臣金堉,上殿觐见~”
内侍这尖细的传唤来的突然,金堉被惊的打了一个激灵,才从纷乱的思绪回转神来,躬身应道:“下臣遵旨。”
随即,他在内侍的引导下,整理衣冠,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向正殿。
踏入宏阔的殿宇,两侧文武百官按班肃立,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这个朝鲜使臣身上。
金堉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强自镇定,低眉敛目,以小而快的趋步,向着御座方向恭敬行去。
随着距离拉近,御座上的景象逐渐清晰。
正中端坐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男人,他的鬓发已见霜色,双目如鹰,锐利地凝视着他。
而在御座之左,另设一佐,端坐着一位身着太子朝服的年轻男子,面容沉静,目光正平静地望向他。
金堉不敢多看,行至殿中预设位置,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五体投地姿态,朝着御座方向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每一次叩首都极为郑重,前额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清晰的轻响。
他伏地高呼,用那带着明显口音的官话道:“下国朝鲜使臣金堉,奉国主命,叩见大顺皇帝陛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他略微转向左侧,同样恭敬叩拜:“叩见皇太子殿下千岁!”
他早已通过官员知晓,这位大顺太子地位的超然,军政大权在握,其威势宛如那唐太宗,因此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御座之上,张承道见这朝鲜使臣汉话虽带口音却说得流利,礼仪更是做得十足。
心中还是很受用的,并且也对其感到新奇。
不过,他还是按照先前和儿子商量的那般,刻意板起面孔,沉声道:“起来回话。”
“谢陛下天恩!”金堉这才小心翼翼起身,垂手低头,面向御座。
然而,不等他稍松一口气,张承道便是一声重重的冷哼:“哼!”
这一声冷哼,让金堉的心头,不由自主地一颤。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
只见张承道面色沉郁,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狠厉。
金堉心中骇然,赶忙将头垂得更低,身姿也越发谦卑。
殿内文武,文臣尚能保持肃穆,而那些勋贵武将们,则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这位朝鲜使臣的不屑之色。
张承道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毫不留情道:
“金堉,你们朝鲜,自古便...受这华夏册封,为我中国之藩属,食...毛践土,沐浴王化,已数百年矣!”
“然则,前朝大晟虽为朕的大顺所代,但终究是华夏正统。”
“尔等,在前晟危难之际,背弃信义,转而向那女真蛮夷称臣纳贡,奉其为主!”
“此等行径,与认贼作父何异?”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更加愤怒:“尔等既已认了那鞑虏为主子,生死祸福,皆由其定夺。”
“怎的?”他嘴角微微勾起,讥诮地质问道:“被你们自己选的主子打得抱头鼠窜,丢了国都,躲到了岛上,就又想起我华夏了?”
“莫非以为我中国是你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仆役不成?”
“还是觉得,俺...朕的大顺初立,便会不计前嫌,轻易伸出援手?”
这番质问,言辞犀利,直接指出朝鲜的“不忠不孝”。
金堉听得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这番措辞太严厉了!
他早料到会受责难,却没想到这位皇帝言辞,竟如此直接,几乎不留转圜余地。
他大脑飞速运转,紧张地思索着辩解之词。
沉默了一瞬,他才猛地再次扑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充满了悲怆:
“皇帝陛下明鉴!太子殿下明鉴!”
“我朝鲜小邦,僻处海东,兵微将寡,国势孱弱,前番不得已屈事鞑虏,实乃刀斧加颈,存亡顷刻间的无奈之举啊!”
他抬起头,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继续道:“然我朝鲜上下,自国主以至黎庶心向华夏,未曾一日或忘!”
“我国主虽表面顺从,实则是效勾践卧薪尝胆之意,暗地里无时无刻不在图谋拨乱反正,重归华夏怀抱!”
“国中忠义之士,屡次上疏,坚持‘尊周攘夷’之论,主张北伐雪耻。”
“我朝鲜至今仍使用大晟昭靖年号纪事,祭祀文书亦沿用华夏正朔,此心此志,天日可表!”
他所言并非全然虚构。
目前朝鲜内部确有强烈的“北伐”舆论和谋划。
虽因实力悬殊,这些谋划多流于纸面。
但“尊晟排清”的思想确实士人之间的主流思想之一。
使用大晟年号,以及在官方文书上做手脚以示不承认清朝正统,也是事实。
金堉此刻将其抛出,自然是为了证明朝鲜的“不得已”。
表明他们朝鲜这是“假意改信,日后悔过”的求全之策。
“此番鞑虏背信弃义,悍然入侵,蹂躏我疆土,屠戮我百姓,实乃人神共愤!”
“我国主避居江华,非为苟全性命,实是欲存宗祀,以待天兵!”金堉声音哽咽,再次重重叩首,“下臣此番跨海泣血求援,非仅为存一国之祀,更是为我朝鲜五百年奉中华正朔之赤诚,寻一归根之所!”
“恳请陛下,念在朝鲜心向华夏之诚,垂怜救援,使我等下国小民,能重沐天朝荣光!”
“朝鲜上下,必世世代代,永感天朝再造之恩,永为华夏不侵不叛之臣!”
言罢,他以额贴地,久久不起。
“哼!”却见礼部尚书陈栋梁,一声冷哼后,站了出来,目光死死盯着伏在地上的金堉,话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好一个‘卧薪尝胆’!”
“金堉,你莫要拿这些虚词来搪塞陛下!”
“便说那‘壬辰倭乱’!倭寇倾国来犯,你朝鲜国土几乎尽丧,宗庙社稷危如累卵,国主北逃,几至覆灭!”
“那前晟隆昌皇帝,应你朝鲜之请,两度派遣天兵,东征倭奴!”
“粮饷物资耗费无穷,方才帮你朝鲜驱除倭寇,光复了河山!”
“此恩此德,堪称再造!”
他越说声调越高:“可结果呢?大晟势弱,你们便背弃旧主,向那刚刚屠戮过我华夏辽东百姓的女真鞑虏,屈膝称臣,岁岁朝贡!”
“如今陛下面前,你们有何脸面,哭诉什么‘心向华夏’,大义何在?廉耻何在?!”
这一连串的质问,金堉无可辩驳。
壬辰倭乱中大晟的倾力援助,是朝鲜历史上无法磨灭的恩德。
在此事实面前,任何关于“迫不得已”的辩解都显得苍白,他们的背弃行为在道义上完全站不住脚。
金堉伏在地上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大顺君臣,这又是将他与他所代表的朝鲜王室与朝廷,钉在了“忘恩负义”的耻辱柱上。
沉默,难堪的沉默在殿中蔓延。
良久,金堉才重新抬起头,他不再辩驳,直接道:
“皇帝陛下息怒...陛下所言,皆是事实。”
“壬辰再造之恩,山高海深,我朝鲜君臣百姓,从不敢忘,思之每每愧怍无地...”
“前番背弃天朝,屈身事虏,确是无义之举,百口莫辩。”
“我国主每每思及,亦痛心疾首,深感有负华夏,有负隆昌先帝在天之灵...”
他声音沙哑,仿佛带着无尽的悔愧,再次重重叩首:“正因知罪孽深重,我国主此番遣下臣前来,非仅求救于危难,更是欲以此为契机,涤荡前耻,彻底重归华夏正统麾下!”
“为表至诚,我国主愿献上国书、地图黄册...世世代代,恪守臣节,绝无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