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张承道那场登极大典结束,已过去了一段时日。
喧嚣落定,万象更新,崭新的大顺王朝迈入了正轨。
而接下来,紧锣密鼓筹备的,便是皇太子张逸的大婚典礼。
婚期定在年后,待喝完太子的喜酒,这些齐聚神京的勋贵们,也该各自离京,返回镇守之地。
至于军队改制方案,父子俩人与大都督府的核心成员,以及几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经过数轮详尽的商议,大致的框架与方向已基本确定。
不过,这项重大改革,需待彻底消灭盘踞两广的伪晟残余势力,天下真正一统之后,才会开始稳妥推行。
父子俩今日要接见一位老熟人,这位老熟人,在几日前便递了牌子求见父子二人。
而这老熟人不是旁人,正是前朝大晟的东平郡王,如今在大顺被册封为安宁伯的穆斐。
他此次前来拜见皇帝与太子,自然与年前那场土地田亩核实大案有关。
这桩案子,他们穆家树大根深,自然也有所牵扯。
所幸,他那位精明强干的“王妃”,在持家理财方面,远比贾家那些只知享乐的妇人强上太多,多年来账目清晰,管理相对规范,因此并无特别巨大的田亩缺额或恶劣事迹。
然而,即便侥幸过关,此事带来的震动与警示,依旧让穆斐寝食难安,思前想后,他还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故而,他此次特意入宫觐见,欲向皇帝与太子当面分说。
父子俩在乾清宫内的暖阁接见了他。
除了穆斐,张逸还特意安排召见了另外几位前朝重臣,在场的有原大晟督师,现于新朝暂未授实职,处于“顾问”状态的洪承恩。
以及前晟内阁阁臣方钰、丘若虚,与兵部尚书张国华。
他们在经过大顺有关部门严密审查后,没发现什么大问题的人。
这几位也有相当的威望和能力,是值得“团结”或“观察使用”的人物。
说句直白的,就是具有较高的“统战价值”!
至于此前投降的大晟将领,如李文敬,选择了留在军中担任副团长,于本中则非常识趣,主动选择携带部分浮财前往陕西安置,做个富家翁去了。
而那些在审查中被发现劣迹斑斑、民愤极大的前朝官员,早已在此前的那一轮政治清洗中被明正典刑,要么砍了脑袋,要么流放陕西边关。
剩下些问题不大,但也不愿为新朝效力的前晟旧臣,任其自去,其中不乏有人选择了“殉节”,亦有人黯然归隐,了此残生的。
总体而言,父子俩对于这些前朝旧臣,并未采取一味杀戮的酷烈手段,而是秉持着“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有功者赏,可用者用”的原则,展现了开国之初必要的政治气度与拉拢姿态。
“臣,穆斐,拜见陛下!”
“拜见太子殿下!”
穆斐趋步进入暖阁,朝着端坐于书案上首的皇帝张承道恭敬地深深一揖。
随后又侧转身子,向坐在书案下首左侧的太子张逸同样郑重行礼。
张承道微微颔首,脸上既未展露喜色,也无丝毫不悦,只是抬手指了指下首早已备好的几张紫檀木凳。
“嗯,来了就好,坐吧。”
“臣,谢陛下隆恩!”
穆斐依言,小心翼翼地挪步坐下,姿态依旧保持着恭谨。
坐下后,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同样端坐在此的其他几人。
看见洪承恩、方钰、丘若虚、张国华,这几张有些熟悉的面孔,心中顿时了然。
今日这场召见,绝非巧合,只怕是皇帝与太子殿下有意安排的。
他前些日子就递了牌子,今日才召见,而且还是和大晟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起召见,其深意,值得揣摩。
回想起这短短俩月的际遇,穆斐心中感慨万千。
当初在榆关的时候,他被夹在军头和大顺以及鞑子几方势力之间,整日惶惶不可终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直到他下定决心带着亲信仓皇逃出榆关,然后被张承道一道命令扔回神京,回到家中,与妻儿团聚,亲眼见到家里虽经风波却大体无恙后,那颗惊惶的心才总算平静下来。
卸下了东平郡王的重担,他忽然觉得一身轻松。
这些时日,他睡的也踏实,吃嘛嘛香,脸上重新有了红润光泽,与在山海关的憔悴判若两人。
方才乘坐着紫禁城安排的专用马车入宫,一路行来,看着这座以往年节都要光顾的宫阙楼台,除了物是人非的苍凉之感,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在榆关做出了这个明智的选择,保住了身家性命,也保住了未来的富贵闲适。
如今的他,对功名利禄早已没了念想,只盼着能在这大顺,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张承道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名前朝的“余孽”。
说实话,他骨子里对这些当过前朝大官的人并无太多好感,这源自于早年作为底层老百姓,被大晟官府压迫的惨痛经历。
让他对代表着大晟朝廷的一切都深恶痛绝。
但自个儿子说得有道理,这治理天下不能光靠刀把子,更需要笔杆子,只靠刀把子那就只是军阀,充其量就算是个军头子。
想要当皇帝就要一手握紧刀把子,一手捏紧笔杆子。
当然,众人之中,他对洪承恩却有着几分另眼相看。
无他,只因早年他还是个小流寇头目时,跟着别的大佬混的时候,曾在这位大晟督师手上吃过不小的亏,知道这老家伙是真有本事的。
他张承道混迹江湖多年,对于真正有能耐的人,心里还是存着几分客气,哪怕心底里未必喜欢,面上也能摆出一副姿态来。
张承道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穆斐身上,声音沉稳问道:“安宁伯,前日里特意求见,是有甚要紧事?”
穆斐闻言,忙不迭地就要起身回话,却见皇帝随意地摆了摆手,“坐着说就行了,咱大顺没那么多穷讲究,不必动不动就站起来。”
穆斐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咽了回去,恭敬应道:“臣,遵旨!”
他稳了稳心神,依旧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坐姿,言辞恳切地开口道:
“回禀陛下,太子殿下。”
“臣蒙陛下与太子殿下不弃,宽宥臣此前种种,更赐下安宁伯爵位,享此殊荣恩典,臣与阖家上下,感激涕零,日夜思之,唯恐不能报效天恩于万一。”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皇帝和太子的神色,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臣思前想后,深感陛下推行新政,乃为国为民之良策。”
“臣虽愚钝,亦愿率先响应,为天下表率。”
“故此,臣恳请陛下恩准,将顺天府穆氏一族的大部分族人迁出,依照朝廷新政,另行择地安置。”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决:“臣身为穆氏嫡脉,兼宗族族长,愿亲自带头,举家迁往河南或陕西等地,恳请陛下成全!”
“此外,臣之家族如今人口凋零,以往所居之府邸着实空旷无用,每月还需花钱打理,所耗亦是一笔巨大开销。”
“故此,臣愿将此宅邸献与朝廷,以供驱使,略表臣及穆氏全族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
此言一出,暖阁内静默了一瞬。
张承道和张逸父子俩人,嘴角皆是微微上扬,自然知道穆斐是什么意思。
而坐在下首的洪承恩、方钰等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向穆斐,神色各异,各自有各自的思量。
这位前朝的东平郡王,如今的大顺安宁伯,还真是...识时务啊!
或者说,是彻底被吓破了胆,已然下定决心,要远离神京这是非纷扰的权力中心,以求彻底避开未来的任何政治风波,图一个下半辈子的绝对安稳。
这个决定不可谓,是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张承道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了儿子张逸。
他本人对穆家那偌大的宅院其实并没多大兴趣,紫禁城还不够他住的?
反倒是心里琢磨着,若是收下了会不会显得朝廷和他这个皇帝太过小家子气,连臣子的一座宅子都惦记?
张逸看着老子的眼神,自然明白他是让自己拿个主意。
他略一思忖,心中便有了决断。
这宅子,得收,但收的方法得有讲究。
穆家的宅邸确实占地极广,在神京城内,类似这样勋贵规模宏大气派宅邸不少。
除了被抄家的前朝勋贵,这些宅邸大部分仍旧在他们自己手里。
大顺朝廷不想吃相太难看,所以没有强行夺了去。
如今穆斐主动提出捐献,正好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大顺朝廷顺势收下,也能向前朝其他勋贵释放一个信号,让他们能够自觉起来。
当然,收,也不能白收。
直接笑纳,确有刻薄之嫌。
最好是换个名目,比如由朝廷出面,“低价购买”。
如此,既全了穆斐“报效朝廷”的心意和体面,也显得大顺朝廷处事公道,并非巧取豪夺。
至于这些收回来的大型宅邸,其处置方式张逸心中也早有规划。
不会再像前朝那样,将整座巨宅轻易赏赐给某个功臣。
一来是如今神京城内土地资源有限,如此庞大的宅院单独赏赐,过于奢侈。
二来也是为了城市建设的长远考虑。
这些大宅往往可以合理分割成数个规模适中的院落,分别赏赐给多位有功之臣。
有些地段不佳或布局不合理的部分,可以考虑拆除,用于拓宽道路、增建公共设施,有利于优化神京的城市布局和交通。
在张逸与内阁的规划中,未来的神京城,必须拥有容纳一百五十万人口的规模与相应的基础设施。
如此宏大的城市,以眼下神京内外城这个规模肯定不行,之后还要对神京的城墙进行拓展,增加城市面积。
当然,眼下国库没那个闲钱去扩建,而神京人口也没有恢复鼎盛时期,因此需求也并不紧迫。
但未雨绸缪是必须的,为将来的建设蓝图,预留出空间,方便之后的改造和建设。
自然,不会拖的特别久,拖久了反而会因为随着经济发展,增加巨量的动迁成本。
张逸点点头,随即他看向穆斐,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
“安宁伯拳拳报国之心,主动为国分忧,实乃公忠体国之典范,陛下与孤闻之,心中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