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下的紫禁城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新年的喜庆。
宫道上来往的宫人们,脸上也都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
无他,一则逢此佳节,心境自然松快些,二则宫里依着品级高低,人人皆得了一份丰厚的红包。
更有风声传出,自明年起,宫里还要给他们这些内侍发放年终赏银,也就是多发一个月工资。
再者,这几日的膳食也格外丰盛,鸡鸭鱼肉轮番呈上,算是宫里给下人们过年的恩典。
如此种种,张氏父子对待这些宫人,确可称得上不薄了。
这让许多人,越发觉得从前在大晟的时候,过的那都是些什么苦日子啊!?
不如咱大顺一点!
咱大顺这日子多好,不仅把他们都当人看了,每月还能按时领到足额的钱银,并不会被克扣或者拖欠,生活品质更是得到了显著提升,一个月还能固定轮休四天。
然而,在这片喧腾喜庆之中,却有一处宫苑显得格外清冷寂寥,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那便是景阳宫。
自然是因为,此处乃是圈禁前朝大晟皇帝周检妻孥之所。
父子俩对他们,称得上仁义二字了。
并未对他们,行苛待折辱之事。
一应吃穿用度,虽远不及从前的奢靡,却也是按照宫中高等女官的份例供给,保障了这些前朝皇后妃嫔、以及皇子皇女们的体面,未曾令他们冻馁。
此刻,景阳宫一处偏殿内,蜂窝煤在炉子中烧得正旺,散发出的暖意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一位少女端坐于炉前的绣墩上,身姿窈窕,即便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素色棉袄,依旧难掩那份自幼蕴养出的清华气度。
她螈首微垂,纤纤细指轻抚着书页,正凝神细读着手中的书籍。
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
炉火旁,另有两个年岁尚幼的孩子同样坐着取暖。
稍大些的是个男孩,眉眼依稀能看出其父周检的影子,正是大晟的太子周烺。
他身形单薄,一双大眼睛偶尔抬起,望向窗外,带着几分懵懂与不安。
紧挨着他的小女孩,则是昌兴公主周清荷,年纪更小,不过五六岁,脸蛋肉乎乎的,还带着明显的婴儿肥,与哥哥周烺更是长的有七八分相似,此刻就这般静静的靠在兄长身侧。
当然,什么淮阳公主、太子、昌兴公主,这些都已是过往云烟了。
如今住在这景阳宫里的,不过是三个失了倚靠,前途未卜的阶下囚罢了。
被圈禁在这景阳宫内,他们的日子过得寡淡如水,几乎谈不上什么娱乐。
每日里,要么是在这方寸宫苑内踱步转转,如井底之蛙般,看看被这四角高墙框出的一片狭小天空。
要么和周明华一般,寻些旧书来翻看,打发这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光阴。
那些昔日争奇斗艳的妃嫔们,如今连聚在一处说些闲话的心情也提不起来了,多是各自幽居在分配的偏殿内。
至于他们的生活需求,每月初,自有内侍送来足量的蜂窝煤,以供取暖。
每隔七日,也会有些时新瓜果送来,算是添些滋味。
一日三餐,餐食总会按时送到。
他们亦可提出些需求,只要不算过分,看守的内侍大多会予以满足,这是张逸亲口下达的命令,无人敢怠慢。
父子俩都是要脸的人,亦觉对这些妇孺无需赶尽杀绝,毕竟她们也具有统战价值。
留着她们,既显大顺的气度,在必要时,或也有其意想不到的“作用”。
此刻,娄氏已前去领取今日份例蜂窝煤与餐食的。
三人只能在火炉边等待。
却在此时,一阵突兀的“咕噜”声响起,打破了沉寂。
原是年纪最小的周清荷,肚皮忍不住打起鼓来。
周明华闻声,将手中的书放在了膝上,转眸看向了侄女那张稚嫩的小脸。
她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周清荷的额头:“荷儿乖,再耐心等一会儿,母亲很快便回来了。”
周清荷仰起小脸,肉嘟嘟的脸颊微微鼓着,虽腹中饥饿,却也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细声应道:“嗯,姑姑。”
别看她年纪虽小,却已懵懂地知晓自家如今处境与往昔大不相同了。
这座偌大的紫禁城,今后不再是她的家了。
这些日子,更是深切的体会到了,那种寄人篱下的苦涩滋味。
一旁年纪稍长的周烺,饿得也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他抱着双膝,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小脸上满是愁苦,嘟囔道:“唉,母亲今日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话一出,周明华也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秀眉。
这几日,她的心境本就如同殿外阴沉的天空,压抑得很。
她自然听说了,再过几天,那“反贼”父子便要正式举行开国大典,改元称制了。
一想到此事,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便在她心底翻涌。
这意味着,她周家历代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就此被张家“逆贼”窃据,这叫她如何能不恨?如何能不怨?
这恨意,是国祚倾覆之痛,宗庙被夺之辱,更有着待她如父般的兄长,被逼自尽的切肤之仇!
可谓是国仇家恨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释怀。
但她知道,此刻必须忍耐。
在这深宫囚笼之内,她们这些大晟嫡亲“宗室”,任何一丝外露的怨怼与不甘,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三人又耐心等待了一会子,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嫂嫂娄氏却迟迟未归,周明华心中那份不安与疑虑,越发的浓厚了起来。
这父子俩虽表面功夫做得十足,标榜宽厚仁义,可内心深处究竟作何想法,谁又能真正知晓?
如今他们登基在即,为了所谓的江山稳固,永绝后患,难保不会动了那“斩草除根”的狠绝念头...
思及此,她心中就生出了一股寒意。
自己的生死,她早已置之度外,可烺儿和荷儿...
他们是兄长的嫡亲血脉,绝不能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折损于此!
若有万一,将来或许还需依靠烺儿这位名正言顺的大晟太子,扛起兴复周氏江山的大旗!
她强自镇定,将膝上的书拿起,起身轻轻置于绣墩之上。
接着转身对依偎在火炉旁的一双侄儿侄女,语气平静道:“烺儿,荷儿,你们乖乖待在这里,仔细看着炭火,莫要靠近,当心烫着。”
“姑姑出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烺和周清荷都乖巧地点了点头。
正当周明华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准备举步之际,外间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偏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是随同娄氏前去领取物资的两名都人之一,这也是大顺给予娄氏这位前朝皇后的体面,特许她留了两人在身边伺候。
至于其他妃嫔,要么是形单影只,独自苦熬着,要么是母子、母女相依,在这冷宫之中苦苦挣扎。
说到底,这些妇孺此前的身份,决定了她们的“统战价值”。
娄氏之前的身份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大晟皇后,待遇自然有所不同。
只见那都人脸上带着几分匆忙与紧张,急急说道:“姑娘,夫人让您赶紧带着烺哥儿和荷姐儿,速去宫门处迎接贵人!”
她喘了口气,继续解释道:“我们也是刚知晓的。”
“今日的份例迟迟未见人来发放,等了半天,才有管事的公公匆匆来通知咱们。”
“那公公才说,今日有位贵人要来看望咱们,据说身份尊贵得很,眼下就住在...住在从前夫人住的坤宁宫里!”
都人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带着敬畏,“怕是...怕是今后大顺的皇后娘娘呢!”
“管事公公特意吩咐,让这宫里的所有人都赶紧出去,恭迎贵人驾临。”
周明华闻言,面上依旧沉静如水,未泄露半分情绪。
可眼睛里倏地掠过一缕冰冷的异芒,心中更是冷笑不迭。
她暗自忖道:“看望?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不过是特意来我等前朝余孽面前,彰显一番他们的‘仁德’与‘宽厚’,做给天下人看罢了!”
“这哪里是探望,分明是耀武扬威,是要我们这些亡国之人,亲身体验这江山易主,尊卑颠倒的滋味,用我们的落魄,来衬托他们新贵的荣光罢了!”
纵使心中愤懑如潮,翻涌不息,周明华面上却依旧淡定。
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何不满与抗拒,都只会给身边的亲人带来灾祸。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蚀骨的恨意与屈辱强行压下,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对那都人微微颔首:“知道了。”
随即,她转向周烺与周清荷,声音温和道:“烺儿,荷儿,随姑姑出去一趟。”
说罢,她便牵着两个懵懂的孩子,出了偏殿。
正当她刚走到宫苑门处,便瞧见嫂嫂娄氏的身影已候在那里,正朝她们这边张望着,见她们过来,连忙招了招手。
娄氏虽早已褪下了那身象征母仪天下的衣冠,换上了寻常宫眷的素净衣衫,但那份经年累月蕴养出的雍容气度,却非布衣荆钗所能掩盖。
周烺和周清荷见到母亲,立刻迈开小腿小跑了过去。
娄氏微微佝下身姿,温柔地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那双眼眸中满是慈爱之色。
才又抬眸看向步履沉稳走来的周明华。
她成熟温润声音响起,对着周明话柔声道:“明华,待会儿贵人要来看望咱们,需谨守礼数,莫要失了分寸。”
说这话时,她眉梢微蹙了一下,眼神深处蕴着一抹担忧。
这番话,明面上是让自己小姑子恪守礼节。
实则是在告诫自己这位心高气傲的小姑子,在此等关头,切莫因一时意气,做出不明智的举动,引来灾祸。
她太了解周明华了。
这小姑子自幼聪慧,骨子里自带一股孤高,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更兼被丈夫与她这个嫂子多年娇宠,养成了那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和隐隐为尊的气魄。
这些时日,周明华那压抑的愤懑与沉郁,又怎能瞒过她的眼睛?
毕竟,这小姑子从六岁起,便由她亲自照料抚育,其心性脾气,她早已了然于心。
周明华对上嫂嫂隐含忧虑的目光,微微垂下眼睫,轻声回道:“嫂嫂放心,明华明白轻重。”
娄氏见她应答得沉稳,心中稍安,点了点头,眼底闪过欣慰。
这小姑子,终究是懂事了,知道审时度势。
姑嫂二人交谈方毕,便听得景阳宫门口传来一阵略显喧杂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