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是清楚这丫头的脾性,你越是搭理她,她便越是来劲。
张俏见二哥不接招,顿觉无趣,转身便蹦跳到荀姨娘身边,帮着递个帕子,打个下手,倒也殷勤。
不多时,荀氏就替张承道收拾得差不多了。
薛宝钗便自觉地端起那盆已有些浑浊的温水,朝外面退出。
她刚行至门帘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帘外垂手侍立的一众宫女,却骤然在其中瞥见了三个绝意想不到的身影,让她的脚步一滞。
那三人穿着与寻常宫女无异的宫装,低眉顺眼地站在角落,并不起眼。
然而薛宝钗与她们在西府相处日久,对彼此的形貌姿态早已刻入心底。
所以,她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
她和史湘云这两天才分配至两宫,根基浅薄,宫中人事复杂,规矩森严,她们不敢胡乱的打听消息。
避免不慎被有心人扣上一个“心怀叵测”的罪名。
而东宫本就相对比较独立,张逸这个“太子”权柄又过重,因此现在行政管理上,荀氏肯定插不上手,也不会插手去管东宫。
因此,东宫和后宫其实是有些隔阂的。
薛宝钗也并不清楚元春如今的具体境况,更诧异三春为何会以寻常都人的打扮出现在这儿。
她本以为三春落选就会归家,没成想却入宫当了都人。
万千思绪在薛宝钗心头交织在一起,但她深知此处绝非叙旧问询之地。
只能面上不动声色,端着水盆,步履平稳地从三春身边走过,甚至连眼神都未多做停留。
三春同样也看见了薛宝钗,同样任由着她从身旁走过。
迎春的眼中,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探春目光微动,看到宝钗那一身女官服饰,且能在此等重要时刻近身伺候,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羡慕,也为她能有这般前程感到高兴。
惜春则只是淡淡一瞥,她与宝钗本就不甚亲近,此刻更无多少触动。
此前在贾府三姊妹,也只有探春与宝钗合得来,主要是俩人性格相近,志趣相投对彼此才华也很欣赏,经常一起玩耍。
至于原著之中俩人疏远,那也是后面的事儿了,俩人在入宫之前还尚未走到这一步。
至于三春为何会出现在此,自然是张俏带来的。
她觉得今晚热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兴冲冲地跑去东宫,硬是把正在温书的三姊妹也一并拉了来。
刚刚陪着她在另外一边玩耍。
在三春之中,张俏也与探春最为投缘,喜爱她爽利明快的性子。
三春尚在因偶遇宝钗而心绪微澜之际,帘子一动,又一人走了出来。
这次,连性子最为温吞怯懦的迎春,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探春和惜春看清来人后,平静的眼眸中也泛起了明显的情感涟漪。
出来的正是史湘云!
她与三春,是自幼一同在贾母跟前长大的玩伴,情谊非同一般。
湘云幼时甚至被贾母安排与迎春同住一屋,虽然后来因性情差异,一个木讷少言,一个快人快语,平日难免有些小摩擦,但那份自小积累的深厚感情,却是做不得假的。
湘云也是真关系迎春的人,所以才会对她说出那么多“怒其不争”的话来。
史湘云骤然在此地见到三位自幼相伴的姊妹,心中激动难以自抑,几乎忘了宫中规矩,下意识地就向前迈了几步,张口欲呼。
好在探春反应极快,急忙递过一个充满警示意味的眼神,微微摇头。
史湘云这才猛然察觉,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态,连忙止住脚步,硬生生扭转方向,朝着另一侧走去。
只是走到远处廊下,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三姊妹。
没办法,这宫里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否则这么多人,没有规矩的话,还不得乱了套了?
又在暖阁歇息了片刻,张逸感觉头脑清明了不少,虽还有些许晕眩,但已能自主行动。
他缓缓起身,向尚在照料张承道的荀氏行礼告辞。
张俏见二哥要走,立刻跳过来,扯着他的袖子道:“二哥,你把探春姐姐她们也一并带回去吧!”
“是俺把她们从东宫叫来玩儿的!”
“原是想带去我那边歇一晚的,但今晚我打算留在这儿陪着姨娘照看咱爹。”
张逸这才知道三春也被妹妹带过来了,心中不由莞尔。
这书中,贾府这年岁相当的几位金钗,倒是在这里凑齐了。
他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起身朝外走去。
早有内侍打起帘子,他朝三春姊妹的方向略一颔首,示意她们跟上,便在一众东宫内侍的簇拥下,离开了暖阁。
夜风一吹,残留的酒意又泛了上来,张逸的脚步不免有些虚浮。
身旁一个名唤孙兴化的年轻太监眼明手快,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低声道:“殿下,仔细脚下。”
张逸侧首看了他一眼,并未拒绝,任由他搀扶着前行。
这孙兴化虽是在大晟时期入宫,但是也没待两年,资历极浅,在宫外尚有亲人牵绊,背景相对简单干净,因此被选派到他身边伺候。
这些时日观察下来,行事还算稳妥谨慎,张逸对他倒也渐渐信任起来。
行至宫门外,车驾早已备好。
在内侍的搀扶下,张逸登上了马车。
正当三春姊妹在宫人的引导下,准备走向后面那辆供她们乘坐的车辆时,已坐进车内的张逸却忽然从车窗探出头来。
他的眼睛扫过三人,声音平淡道:“你们三姊妹,都上来吧,车内宽敞,不必另行乘车了。”
此言一出,不仅三春愣住了,连周围随侍的太监们也皆是一怔。
见她们迟疑,张逸声音低沉地催促了一句:“夜深露重,莫要耽搁。”
探春最先反应过来,既然是他的命令,她们还能违拗不成?
于是便低声应下:“...是,殿下。”
她轻轻拉了拉还有些不知所措的迎春,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惜春,三人依次登上了张逸的马车。
车内果然宽敞,陈设却十分简雅。
迎春挨着探春坐下,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身子微微紧绷。
即便这些时日,常受到这位殿下教导功课,相处时间已不算很短,但她天性中的怯懦,仍就让她对这位手握至高权柄的年轻男人心存畏惧。
探春相较姊妹俩人,则坦然了许多。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只觉得这位殿下学识渊博,为她们讲解疑难时深入浅出,耐心细致,平日相处也毫无架子,待人宽厚温和,感觉像一位兄长般对她们呵护,令她心中生出许多亲近之感。
而惜春,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平静模样。
只是在她清冷的目光深处,依旧藏着对张逸的戒备。
她总觉得,他像一头披着羊皮的狼,而她们这些“羔羊”,此刻已经置身于狼窝之中了。
说到底,以他这样的身份,对她们这些前朝勋贵女儿,如此不同寻常地对待,实在有悖常理。
张逸这超乎寻常的友善与关照,反而让惜春这个丫头更加的心生戒备。
这并非针对张逸本人,而是她自幼在那看似繁华和睦,实则人心冰冷的贾家中养成的心性使然,孤介成性,难以轻易信任他人。
马车缓缓启动,在寂静的宫道上缓缓而行。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女孩们的馨香。
张逸慵懒地倚在车厢软垫上,目光看向正襟危坐的三位小姑娘,微微一笑:“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何必这般拘谨?”
他稍作停顿,正经道:“这两日事儿多得很,未来得及过问你们的课业。”
说完,他的目光盯在了迎春身上,眼中带着几分赞赏:
“迎春,前日我给你出的那几道一元二次方程,你可都解出来了?”
迎春怯生生地抬眸,对上张逸的目光后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吟:“回...回禀殿下,已经...已经解出来了...”
“很好,明日拿来给我看看。”
张逸满意地点头。
这几日的相处让他意外地发现,这位看着木讷的迎春,在数学上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天赋。
比起两个妹妹,迎春在数理方面的悟性不知高出了多少,以至于张逸已经开始超前教授她函数与方程的相关知识。
而她接受这些知识,看上去也是相当轻松。
细细想来,原著之中迎春的绝艺就是下围棋,而围棋本极考验心算与逻辑推演的游戏。
或许正是在围棋方面天赋,才让她能在数学领域展现出这般才华。
至于探春与惜春,虽然学东西也不慢,但在数学上的天分确实不及迎春,差了不止一截。
不过以她们聪慧才智,掌握小学阶段的知识还是游刃有余的。
迎春依旧低垂着头,怯怯地应道:“是......殿下。”
张逸又将目光转向探春与惜春,语气带着几分督促:“你们二人的功课也不可懈怠,明日的作业我一同检查。”
“是,殿下。”
两位姑娘一同颔首,齐声应道。
探春与惜春都以为张逸如此关心她们的学业,无非是希望她们日后能更好地陪伴郡主读书。
这个想法固然没错,但张逸内心其实并未对张俏的学业抱有多大期望,也没多在乎。
他更多的,是希望能借此机会,让这些自幼困于深闺的姑娘们开阔眼界。
或许他确实别有所图,但无论如何,对这几个女孩而言,这终归不会是坏事。
看着三姊妹,拘谨的神情,张逸也不知该如何打破这份隔阂。
马车在沉默中缓缓前行,最终抵达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