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那贾家那贾赦、贾珍,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富贵前程,才会狠心逼着亲生女儿、亲妹妹入宫为奴,真真是狼心狗肺,凉薄至此!
许久,史湘云才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她仰起头,看向默默陪伴的宝钗,声音虽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已努力恢复平静,反过来安抚道:“宝姐姐,你也莫要宽慰我了...”
“我知道,你也苦!”
“当初见你被舅老爷带走,我只觉为你有些不值,却未曾深想...”
“如今我自己也被两位叔父送到了这地方,才真真切切地尝到了这身不由己的滋味。”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可又能如何呢?”
“我自小没了爹娘,是叔父婶娘将我养大,即便他们...”
说着,她顿了顿,又无奈道:“我也不能真让老祖宗为难,让她老人家为我操心。”
“既如此,来便是了。”
这话里带着认命般的无奈,却也透着她特有的那份豁达。
薛宝钗看着湘云明明自己满腹委屈,却还强打精神来安慰自己,心中微软,脸上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温柔笑容。
她轻轻抚了抚湘云的背,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通透,打趣道:“快别说这些傻话了。”
“什么苦不苦的?”
“我呀,可比不得你们这些正经的公侯千金,金尊玉贵地长大!”
“我不过是区区一介商贾之女,能有机会入宫为女官,见识这天地,已是难得的机缘了!”
薛宝钗这话倒是心里话,她从不似这些真正的金枝玉叶般,对身份落差有着过于敏感的“矫情”。
相反,她素来胸怀大志,理智清醒,明白薛家的情况,唯有借助非常之机,方能重振家声。
入宫这条路,于她而言,反而是得偿所愿了。
她也早已在心中隐隐期盼着这一天,丝毫没有彷徨。
此刻,她心中所盼,便是在这半月训导之后,能凭借自身才智,被分配到贵人身边当差,若能近身侍奉那位世子殿下,则是再好不过。
对于她们母女,对于整个薛家而言,那才是真正能够扭转命运,踏上青云之路的最佳道路。
这深宫重重,于她薛宝钗,并非牢笼,而是她意欲施展抱负的棋盘。
史湘云见宝钗说得如此坦然豁达,心中只道这位姐姐是为了宽慰自己,强撑着脸面说些漂亮话。
她不愿拂了宝钗的好意,忙也挤出一个笑容,慢启秋波,恢复了三分往日的娇憨灵动,顺着宝钗的话头打趣道:
“是了是了,我的好姐姐!”
“你自然是见识广博,胸有丘壑的!”
“倒是我这打小没爹没娘教养的,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白替你操了这份闲心!”
这话虽是玩笑,却也带着姊妹间亲昵的揶揄,试图冲淡方才的伤感。
薛宝钗见她又能说出这般俏皮话,便继续调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云丫头!”
“方才那副愁云惨雾的模样,倒叫我不敢认了!”
“你这性子就是这点好,爽利明快,便是天大的事儿,哭过一场,也能自个儿寻出乐子来。”
说着手指点了点,湘云的笔尖,笑道:“这才多一会儿功夫,便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脾性,着实令人羡慕。”
史湘云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洒脱回道:“宝姐姐都这般说了,人也已经在这深宫里头了,难不成还能立时三刻长出翅膀飞出去?”
“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经过与宝钗这番交谈,心中的郁结确实疏散了许多,那沉甸甸的压迫感也仿佛减轻了不少。
接着,湘云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贾府,想起了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姊妹。
她此刻还不知晓那三春竟也被送入了宫中,且身份更为卑微,只是做了普通的宫人。
只看着她们三人落选,便天真地以为她们早已回到西府,能回到老祖宗跟前承欢膝下呢。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真挚的羡慕,也为她们感到庆幸。
她转向宝钗,带着毫不作伪的真心道:“说起来,二姐姐、三姐姐和四妹妹没能选上,如今能在家里陪着老祖宗,安安稳稳的,倒也是她们的福气。”
“但愿她们回去之后,都能有个顺心如意的归宿,不必再受这般颠簸之苦。”
在她看来,在外头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躲开这宫廷牢笼,比起这选入宫中做这女官幸运多了。
薛宝钗闻言,亦是微微颔首,顺着她的话说道:“妹妹说的是。”
“她们三个的性子...入宫也未必是好事。”
“迎春妹妹过于温和,探春妹妹心气又高,惜春妹妹年纪尚小,性子也孤冷。”
“能在府里伴着老太太,得些清净,安稳度日,未尝不是万幸。”
她言语间滴水不漏,对于贾家送女入宫的意图心知肚明,无非是指望女儿们能在新朝宫中谋得前程,好拉扯家族一把,只可惜这番算计终究落了空。
她心中虽隐约揣测,这或许是新朝对贾家这等未曾主动投诚立功的前朝勋贵的刻意压制,否则以三春的品貌和才情,怎么也不会一个也选不上。
但这也仅仅是猜测。
她更想不到贾赦和贾珍,竟会狠心到将女儿送入宫做普通宫女,也料不到元春已在东宫站稳了脚跟。
因此,她也只能说着这些场面上听起来最为稳妥的安慰之词。
史湘云心思单纯,听宝钗也这般说,更是真心实意地为三春姊妹感到高兴,连连点头。
正说着,旁边几位一同入选的女官见她们二人言谈熟络,气质不俗,便也含笑上前搭话。
史湘云本性洒脱,不惯拘束,有人主动结交,她便也敞开心扉,与人说笑起来。
薛宝钗更是为人处世圆融周到,几句温和得体的寒暄,便与那几位同僚熟络了起来,彼此互通了姓名籍贯,算是初步建立了交情。
夜色渐深,宫规森严,众人不敢再多闲谈,各自收拾安歇。
这间小小的居所内,许多人其实都睡不着。
如史湘云,此刻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深夜她才撑不住浓厚的睡意沉沉睡去。
明日她们还要起个大早,接受宫规训导,也不知道她起不起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