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初上
荣庆堂
贾母在鸳鸯琥珀的伺候下用过晚饭、慵懒的靠在罗汉床上,由鸳鸯给她捶腿。
这是她几个月来走的最多的一天了。
因宝玉的事儿,贾母偏瘫了几个月,如今算是勉强休养过来了,不过到底是年纪大了。
今儿在园子里硬逛了一天、专等三孙子回来“偶遇”一下,一天奔波下来、双腿都快失去知觉了。
身体上劳累,不过心理上倒是舒畅了许多。
毕竟这次没有不欢而散。
老太太大事方面糊涂,但在某些方面却精明得很。她很清楚、如今这府上到底谁说了才算。
能和贾瑄搞好关系,对她、对贾家都是好事儿。
外面那些关于宝玉是灾星的传言她也听到了,嗤之以鼻的同时、也发现自宝玉离府之后,贾家的情况似乎真的好转了。
就连元春、也要有儿女傍身了。
贾环、贾琮两个上不得高台盘的,如今竟也人模人样的生发起来了。
还有贾赦、贾琏…
贾琏、贾环、贾琮也都有或者即将要有自己的后代了。
事业旺、人丁也旺了。
还有一件事儿可惜,那就是贾瑄…竟然不是贾家子。
那个传言一出,贾母就基本断定、贾瑄并不是她孙子了…结合当年发生的一些事儿,稍一推断,简直丝丝入缝。
对于这件事儿,贾母和贾赦其实是差不多的。
都是暗暗惋惜,这尊汾阳王竟然不是贾家之人…还是那句话,只要不牵涉小儿子和宝玉,贾母其实还是一个比较精明、懂的利害的。
仔细算起来,贾瑄的到来,其实并没有占去荣国府任何利益,反倒是把荣国府带飞了起来。
唯有一个宁国府…
“老太太,怎么了,今儿您和三爷不是谈的挺好么。”鸳鸯抬起头,疑惑的问道。
贾母笑了笑、谈的倒是不错,不过是她这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舍了面皮讨好…
“鸳鸯,外面的传言、你听说了么?”贾母答非所问。
鸳鸯一怔:什么传言,贾宝玉是灾星么?
贾母:“就是关于你三爷的身世。”
鸳鸯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三爷是贾家子还是南楚帝裔其实她都不在乎,只是老太太这么问…莫不是又想做些什么?
“老太太,三爷是什么身世奴婢不知道,不过、三爷对老爷、对太太那么孝敬,对二爷、二奶奶、还有府上的哥儿,姑娘们都很好、尤其是林姑娘…
奴婢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爷…老太太您可千万别再和三爷闹了。”鸳鸯说完,轻咬贝齿,认真地看着贾母。
“你这丫头…”贾母笑着摇了摇头,“我就这么一问,你倒劝谏起来了…你说的不错,即便他不是贾家子,如今也和贾家子孙差不多了。我一个长辈,与他闹什么。”
“老太太说的是…”身后与她捶背的琥珀笑道:“将来还有林姑娘呢,王爷可是林姑娘的未来夫婿…林姑娘—荣安郡主可是您亲亲外孙女,还有史姑娘…算算下来,王爷可不比您亲孙子还好?”
“对,对、对。”贾母闻言,轻拍手掌、一张脸笑的跟绽开的玉米棒子一般:“琥珀说的对,是比亲孙子好。”
想起林黛玉、贾母心里一下子舒畅多了。
小辈之中,刨除大脸宝之外、林黛玉无疑是她最喜欢的一个了。
将来的汾阳王府小世子,也是自己的血脉后代。
鸳鸯见状,才暗松了一口气,幸好、老太太没有作妖的打算。
“鸳鸯啊,再过几天你便去玉儿那边服侍吧。”贾母伸手拉起鸳鸯的小手。
“啊,林姑娘…”鸳鸯一怔,怎么是林姑娘?
“你跟了我这么些年,跟亲孙女一般、承你照顾,我这老婆子晚年才这么舒坦。”贾母不无感叹的说道。
“玉儿她自小没了娘,今后你要替我照顾好她…玉儿她心地善良、不会让你没有个好结果的。你也帮我多看着些,别让那些狐媚子欺负了去…”
说完颤颤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绣着仙鹤的香囊,香囊已经很破旧了、不知道被摩挲了多少次。
鸳鸯认得此物,这是先林夫人给老太太绣的。
……
皇宫
凤藻宫。
“母后,儿臣明天便要启程出京了,这一去山高水长,还望母后保重凤体,莫让儿臣担忧。”吴王赵元恭恭敬敬的给陈后磕了两个头。
“好,好,五儿放心,母后会好好的,你也要保重啊。”陈后眼眶含泪,将吴王扶起
虽然她不喜欢赵元处处学大行皇帝、不喜欢他越来越隐郁,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
另外,昨儿她去钦天监给吴王卜了一卦,卦象很不好。
皇子出京如龙游浅滩、蛟困鳖潭、血染江河,主大凶。
一个卦象,闹得陈皇后担心了一天一夜。
“母后,你怎么还哭了呢。”赵元笑问道。
“没、没什么。”陈皇后摇了摇头,示意赵元落座:“皇儿此次出京可要带上钱氏?”
赵元落座,笑了笑道:“王府的事儿也要人操持,儿臣想将她留在京城。”
“也好…”陈皇后微微颔首:“这次出京,让戴权多派几个得力之人跟你去。”
赵元点了点头,“母后,儿臣听说一件事儿…贾妃有了?”
“嗯。”陈皇后冷淡的笑了声:“她倒是个有福气的,皇帝大行还给她留了个种,倒是比贤妃、淑妃那些强了…”
“母后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赵元一双绿豆小眼直视皇后。
陈皇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担心什么?一个没出生的孩子…”
“是贾瑄!”
赵元说着,悄悄看了一眼殿外,“儿臣听说,那贾妃这次给贾府上下都送了礼,还单独给宝公主、贾瑄还有林家那女公子送了重礼。”
“那又如何?”陈皇后疑惑的看着赵元。
德妃这个反应,不过是一个母亲为了保孩子最本能的反应罢了。
“莫非五儿你还担心一个未出生的孩子与你争什么?”
“母后,不可不防啊。”赵元声音微沉,带着一丝急促:“贾瑄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儿臣担心他会支持那孩子…毕竟、一个小儿总比儿臣这样的好掌控得多。”
陈后眉头一皱:“你是担心他行霍光之事?”
“他不是霍光!是董卓、是司马懿!”
赵元的表情有些狰狞,看的陈后有些心惊肉跳。
董卓…
司马懿…
一个废立皇帝,夜宿龙床,暴戾无道。
一个更是千古老硬币。
三郎会是那种人吗?
她不相信。
看着赵元疑神疑鬼的样子,陈皇后只觉头痛欲裂。
有些事儿,你要不怀疑、不去做,反而不会成真,你若去怀疑了、说不定就一语成谶。
因为别人能看到你的态度、察觉到你的疑心,便不会再给你丝毫机会。
这孩子…还是太嫩了。
以前道他善藏,如今却连善藏这个本事都快丢掉了,越发魔怔了。
“五儿,不得胡说…”陈皇后低声呵斥道。
“母后,儿臣言尽于此,只希望母后多加小心,莫要被口蜜腹剑之人蒙蔽了双眼。”赵元起身郑重的施了一礼,“父皇一死,儿臣便成了无根浮萍,莫说赵曦、便是小六儿,他也有他的外祖吴天佑做靠山。
至于即将出世的小七…贾瑄先前是与贾妃关系不佳,但世事难料,为了那个位置,人家说不得就会冰释前嫌了。”
“住口!”
陈皇后实在听不下去,低声呵斥道:“本宫是怎么教你的?贾瑄是国之栋梁、为国立有殊勋。
别说你只是个观政王爷。就算你做了皇帝,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发此诛心之言!
是不是在你心中,为君之道除了猜忌就没有别的了?”
吴王呵呵一笑,语气中的亲近也消失不见了,脸上带着一丝刺目的讥讽:“儿臣不过这么一说,提醒一下母后,莫非母后还要将儿臣这话告诉贾瑄?”
“你,你…”陈皇后凤眸瞪得滚圆,“你这孽障,滚、给本宫滚出去!”
“是,儿臣告退。”吴王深施一礼,转身走了两步,复又停下:“母后,别忘了、儿臣是您的儿子。”
说完大步流星的往殿外而去。
“孽障…这孽障…”看着吴王离开的背影,陈后耳边还在回荡着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