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郡王兵败安南,为安南人所生擒的消息并没有在朝堂上引起太大的风波。
不是因为这件事儿不大,而是因为今年大秦遇到的大事儿太多了,相比之下、南安郡王被藩王生擒倒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甚而至于,朝中许多人还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儿。
因为…自国朝鼎立开始,南安郡王府便世镇西南边陲,第一代南安郡王手段老辣,将南疆边陲经营的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朝廷屡次插手都是铩羽而归,几次派去的流官都被南安郡王府排挤的立不住脚,时间一长,朝廷也就渐渐默许了南安郡王府这个特殊的存在了。
如今,南安郡王自己作死,被人生擒了。正好给了朝廷一个插手的机会。
至于安南…天高皇帝远、癣疥之疾尔,
荣国府
经过一番抢救之后,南安太妃总算缓过一口气儿来。
王熙凤暗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死在贾家。
“凤哥儿…府上王爷何在,能不能让老身见见?”南安太妃面色惨淡地坐在软榻上,巴巴的看着王熙凤。
南安郡王兵败被擒,这样的军机大事儿肯定要落到贾瑄手中。
是救还是罚
怎么救,怎么罚,贾瑄都有很大的发言权。
老太妃坐镇王府几十年,却是精明得很。
“太妃娘娘,实在不好意思、王爷和公主带着姊妹们去西山别苑了…”王熙凤一脸歉意的说道:
“不过朝廷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三郎现在肯定已经得到消息,回朝处理去了…”
南安太妃点了点头:“那等王爷回来烦请凤哥儿与他说说,咱们两家同为开国一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还请王爷多在朝堂上为安南郡王府多转圜一二…”
王熙凤心中冷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三郎早就说过了,开国一脉四王是四王,八公是八公。
这南安郡王府从来油滑,当初贾家败落的时候也不见他们搭把手,这会子想起一荣俱荣来了?
王熙凤笑道:“娘娘只管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南安太妃点了点头,与贾母辞过一礼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
贾母巴巴地让鸳鸯扶着送到了门口,贾母相送、王熙凤自然也得跟着。
待南安太妃登上马车远去之后,贾母才长叹了一口气。
“谁能想到南安郡王府这样的人家也会落到如此下场。”贾母不无惋惜的摇了摇头,“凤哥儿,太妃说的不错。贾家和南安郡王府毕竟是百年老亲。这些年南安郡王府与我贾家相交甚厚,能帮还是要尽量帮一下的。”
贾母不好直接让贾瑄帮忙,只能拐弯抹角的与王熙凤说了,毕竟现在王熙凤在贾瑄面前比她这个老太婆有体面。
“老太太,你说的相交甚厚、指的是年节面子上的往来吧?”王熙凤笑眯眯的道。
“老太太你可回想一下,这些年南安郡王府帮过我们什么?
二老爷被下大狱的时候他们帮过?
还有宝玉的事儿…贾家前些年落败的时候、他们给府上送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礼?
也亏这老太婆有脸说什么一荣俱荣…呸~”
王熙凤越说越窝火,忍不住朝地上狠呸了声。
“这…”
贾母被王熙凤说得一愣一愣的,再想想过去的事儿、贾政、宝玉的事儿…南安郡王府哪次不是作壁上观?
“凤哥儿你说得对…”
“对了,凤哥儿…宫里的娘娘…”贾母忽然想起了宫里的元春,戾皇帝被圈禁之前忽然又晋封了元春为德妃。
现在皇帝也死了…宫里却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到底是她亲手养大的孙女……
“凤哥儿,你能不能打听一下…好歹让我老婆子知道,她现在过的怎么样了?”贾母巴巴的看向王熙凤、眼中隐有泪花闪烁。
如今,她最疼爱的宝玉跑到山东去跟人造反了,小儿子也被连累再次丢了官儿,罚至军前效力。
德妃虽在皇城,却也无法相见…
她现在就是个无用的老太太,贾瑄那边她不好去打听,便只能拐弯抹角的让王熙凤打听了。
“这个…”王熙凤眼眸一沉,不由想起当初进宫拜见时被当众打脸的情形,再看看老太太期期艾艾的样子,终归还是不忍心:“老太太放心,宫里现在素净了…德妃娘娘应该很安稳,回头我问一下…”
贾母浑身一颤。
宫里素净了?
可不是么,皇帝都死了,争不了宠了、没有子嗣的宫妃也不用牵涉夺嫡,可不就是素净了。
素净得就像贾代善死后的贾家一样。
几个没有后代的老姨奶奶乖乖自守在自己的小院中,日日挨着、了不起念念经拜拜佛,跟完全不存在似的。
说不得再过两年,德妃的尊号还要再抬上一辈,变成太妃娘娘…
可怜的元儿
如今也不过二十多岁,就要长伴青灯古佛了…
贾母转过头,浑身颤抖着往荣庆堂走去:难道,我错了?就不该送她去那不得见人的地方去?
“老太太,宫里来人了…”贾母刚没走出几步,便听得王熙凤在身后唤了一声。
转头看去,但见六宫总管太监戴权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
“见过内相,不知内相亲自前来是…有旨意?”王熙凤忙行了一礼,笑着招呼道。
如今贾府蒸蒸日上,在面对戴权这样的六宫统领时,王熙凤也能做到不卑不亢了。
“什么内相不内相的,二奶奶太客气了。”戴权笑道,“咱家这次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给太夫人捎个信。”
“捎信?”贾母神色一动。
“太夫人。”戴权微施一礼,笑道:“这些日子有不少妃嫔向皇后娘娘请旨、想要前往感业寺为大行皇帝陛下礼佛祈福,德妃娘娘也在请旨之列。
皇后娘娘体谅她们的仁德之心,便应允了。
皇后娘娘不忍诸妃嫔骨肉离别之苦,特旨下诏,允许家中女眷入宫探看。
不知太夫人可愿入宫一探。”
贾母愣愣的站在原地:终归是黄粱一梦了么。
“老太太…”王熙凤忙出声提醒。
贾母回过神来,忙施礼道:“臣妇多谢娘娘慈恩…戴公公,可知有哪些宫妃请旨礼佛?”
戴权正色道:“那人数还真不少,除却德妃娘娘之外、贤妃、宋夫人,李贵嫔等足足十一人…”
“原来如此。”贾母暗松了一口气。
不是元春一个人就好…
“太夫人,德妃娘娘明日便要启程前往感业寺,所以、今天是最后一天,今后若要再见,就只能是每年中秋了…”戴权说完、微施一礼,带着小太监离开了。
“快,服侍我换了诰命大妆,凤哥儿、你也换上诰命大妆与我一起入宫。”贾母急急吩咐道。
王熙凤脸色微变、说实话她是不想去的,但现在满府上下除了她之外又便只剩下邢夫人一个能动了,邢夫人现在也不大往老太太这边来了,贾母也不稀罕她来、双方各自遗忘。
只好由她这个做儿媳妇的顶上了。
…
鸾凤阁
贾母拄着龙头拐杖、在王熙凤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殿中,德妃一袭素裙翘首以盼。
“老太太…你、你…”德妃一见贾母的样子,顿时呆住了。
此时的贾母一头银丝、满脸沟壑,完全没有了省亲时的红光满面,竟是像一下子老了几十岁一般。
“娘娘…”贾母巴巴的看着元春,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元春的气色好像还不错,只是神情有些枯槁。
“臣妇见过娘娘。”
“老太太,快起来…”德妃忙上前搀着老太太,“老太太…您一向可好,家里…可都还好。”
“好,好的…都好的”
贾母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你父亲,你兄弟、都好的…”
贾母说的兄弟,自然指的不是宝玉,而是贾环。
元春一听,微有些诧异。
自皇帝被圈禁、王家事败开始,她就与外界完全隔绝了消息,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宝玉他…他现在可还上进?”
“嗯,上进的、娘娘只管放心。”贾母悠悠说道:“环哥儿都还好…”
王熙凤只静静地站在老太太身后,心中暗笑…
倒是上进得很,都做了小明王…封王了。
“环哥儿?”元春皱了皱眉,直接略过了这个名字:“老太太,一定要看好宝玉,让他好好进学…”
贾母:…
王熙凤见贾母欲言又止,适才进殿行礼时老太太未来及拜下便被元春拉起,左右见她不看自己,王熙凤便自己给自己免礼了。
这时见这祖孙二人有话不好说,便笑着对贾母道:“老太太,上次皇后娘娘赐了节礼,这会儿好容易进宫,我想着去拜见一二,待会儿再来接你…”
“嗯,那你去,早点过来…”贾母连笑道。
一时、等王熙凤走后,四下无人。元春才道:“老太太,太太她现在怎么样了?”
“太太她…在家礼佛呢。”贾母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将实情告诉元春。
“他、他会放过太太?”元春惊奇道。
“唉”贾母摇了摇头:“元儿…他们的事儿你就别管了,听我的话、好好活自己的…”贾母欲言又止,换了个话题:“说到底、是我害了你,当初就不该把你送进来,更不该为你去图这个位置的。”
“老太太,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元春摇了摇头,入宫十年,她也后悔过,可更多的还是想搏一搏。
她是大年初一生的、所以叫元春,太太曾找人算过,说是命贵不可言…
“我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元春巴巴的道:“家里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宝玉,若他能出人头地,我便是死也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