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养心殿
端重郡王赵元面色煞白的跪在永正帝的卧榻之前,他身上披着一件大氅,隐隐有血迹从大氅中渗出。
永正帝自昨日早朝开始就撑着重伤之身在辅政殿坚持、昨日午后又顶着风雪和请愿的大臣学子干了一仗,夜里通宵达旦一直坚持到完成早间大朝会之后才被戴权领着小太监抬回养心殿歇息。
两天两夜的折腾。
要不是其间得以躲在静室抽上两杆福寿膏抑制痛苦、提振精神,他这条老命可能就要当场交代了。
没曾想刚回养心殿又遇上了这茬糟心事儿。
他这个刚接手了六宫大内侍卫总管、独领一千禁军的宝贝儿子,上任第一天就闯下了弥天大祸。
冲撞太后圣驾!
对太后无礼!
“皇上,太后娘娘让我给您带个话。”慈宁宫总管太监魏僚面带一丝得色,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永正帝。
他现在代表的是太后!
“儿臣伏请母后训示。”永正帝半跪在地上,恭敬的道。
魏僚清了清嗓子,学着太后的神态语气说道:“皇帝,养不教父之过,这孽畜今天敢忤逆本宫、明日就敢弑君造反。
今儿的事情你必须给本宫一个交代,否则、你我母子缘尽!”
永正帝神色骤变。
他现在就靠一个皇位正统活着了,要是太后再下个谕旨与他断绝母子关系,那这…
“请魏公替朕禀明母后,朕一定严加处置,定给母后她一个满意的答复。”永正帝一字一句的说道。
“好,陛下的话老奴一定带到。”魏僚不无嘲讽的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皇帝父子,带着几个小太监扬长而去了。
永正帝在戴权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
“畜生,你这个无君无父的畜生,你怎么敢~”永正帝抬起脚,狠狠的踹在了端重郡王肥硕的屁股上。
“啊!”
“呃…啊~”
两声惨叫。
一声发自于端重郡王,这厮在慈宁宫前挨了一顿廷杖,太后宫里的太监可不像乾清宫的太监、不舍得打他,慈宁宫的太监可是下了死手用上了祖传“手艺”。
永正帝含怒一脚,正踹在端重郡王的伤口上,顿时撕心裂肺。
永正帝也因用力过猛,扯动了胸腹处的伤势,惨叫起来。
“陛下,息怒…”戴权,瞎了一只眼的夏守忠忙扶住永正帝,连连相劝。
“父皇,儿臣冤枉!”
端重郡王咬着牙,低着头,绿豆小眼中满是恨意:“儿臣只是例行巡察宫防。
谁知道太后娘娘竟然乘了个普通宫妃的轿子。
结果只是拦下盘问一二,开道的宫女竟主动寻衅。
儿臣和随行太监都不认识那宫女,根本不知道她们是慈宁宫的。
儿臣手下的侍卫被激,动了手…其他巡守的内侍也掀了太后的轿帘…”
“好,好,你很好……原以为你是个能成事儿的,没想到你也是个蠢货,一遭得势、不懂敬畏…竟然连太后的轿帘都敢去掀。”
永正帝气的直喘粗气,戴权、夏守忠忙将他扶到了榻上,叠起几个软枕让他靠起。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碰瓷。
端重郡王第一天上值,干劲满满、一心想着要将六宫肃清。
谁也想不到,太后娘娘会在这个时候、向自己的亲孙子下手。
一招,精准制敌。
永正帝失望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端重郡王,半晌之后才道:“来人,把今日冲撞太后仪仗的侍卫太监统统杖毙!”
“父皇,不可啊!”
端重郡王大惊,忙道“那个,今日太后仪仗中还有一人持剑向儿臣出手,结果被儿臣身边的护卫陈浣击杀…”
“什么,还死人了?”
“咳咳~”
“畜生、蠢货!”
永正帝剧烈咳嗽起来。
皇子的护卫、杀了太后仪仗的随行人员…
这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说不过去。
这是忤逆!
一想到这倒霉儿子之前的风评,这事儿……在别人眼前,他端重郡王能干得出来。
可以想见,朝臣们得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忠顺王那一伙又会如何反应。
这事儿一旦闹大,他这个皇帝也讨不了好!
端重郡王低声道:“儿臣当时也不知道是太后,还当是有歹人闯进内宫…”
永正帝摆了摆手,心底冰凉一片。
这事儿,还真不好怪罪端重郡王,若易地而处、怕是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心凉的是,母后竟如此心狠。
竟然半点不顾母子亲情,不顾祖孙之情了。
自己现在就这么一个能用的儿子了,她怎么忍心?
“不管如何,陈浣必须死、而且必须明正典刑,今日动手的人,一个都不能活…”
端重郡王连忙磕头:“父皇,不可啊。陈浣他从小护佑儿臣…”
永正帝冷声道:“他不死,你怎么办?”
端重郡王沉默了。
出手杀人的是陈浣,如果不把陈浣交代出去,他自己都脱不了身。
永正帝一脸心累的闭上了双眼:“行了,你先下去吧,去你母后那边看她有没有办法。”
端重郡王默默地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出了养心殿,往凤藻宫方向去了。
一袭月白僧袍的文觉和尚走了进来,在永正帝的榻前蒲团上端坐下来。
等了好一会儿,永正帝才疲惫的睁开了双眼:“大师来了。”
“陛下,小僧无能,未曾料想到太后娘娘会这么快动手。
更加没想到她老人家会用如此激烈的手段对付郡王殿下。”文觉和尚满是惭愧的说道。
这两日发生太多的事情。
内阁辅政衙门成立。
新政
以至于大家都疏忽了一点……永正帝和太后母子之间的关系。
“大师没想到,朕也没想到。”永正帝微叹了一声,“大师觉得,眼下这事儿该如何处置?
太后对朕当这个皇帝是百般不满的,当年…她就一门心思想要赵仁上位,认为是朕抢了他的皇位…”
文觉和尚想了想,道:“这事儿,或许皇后娘娘有办法,不过……今天动手的侍卫太监是一个都不能留了。
尤其是那个陈浣、所有的事情因他而起,所有的罪责、也应由他一力担承,唯有如此、才能保住五殿下。”
“也唯有如此了。”永正帝点了点头。
“大师觉得这个新政如何…”
文觉和尚神色一肃:“此新政,小僧初闻时也犹惊雷灌顶,惊愕欲死。
不过细想下来,此政大刀阔斧、直指根弊,若能全面推行并延续下去,我大秦至少可添三百年国运。”
“哦?”永正帝神色一动。
可加至少三百年国运。
没想到文觉大师竟如此推崇新政。
文觉又笑道:“如此大胆凌厉之革新,小僧却不认为是出自于贾雨村和吕梁之手。
贾雨村其人是个干吏,善于见风使舵,此类人是绝不会赌上身家性命提出似这等自绝于士林的新政的。
而那吕梁,他过往所提新政与此新政大相径庭…”
永正帝狭长双眸一凝:“所以,大师以为此政是出自旁人之手,贾雨村、吕梁只是借了名?
那是太上皇的主意?”
文觉和尚:“有可能是汾阳侯…汾阳侯虽身为武勋、新政对武勋也是有害。但小僧一向认为、汾阳侯是有大格局的人!”
“竟然会是贾瑄?”永正帝神色一变。
给朝廷
给众辅政扔下这么大个烫手山芋的人,竟然是贾瑄那小兔崽子?
呵~
短暂的思索之后,永正帝冷笑了起来。
“此子确实阴险,抛出这么大个雷给朝廷,自己挂着个军机辅臣的名头隔岸观火…”
文觉和尚嘴角抽了抽。
陛下对贾瑄的怨念,太深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新政,为的终究是他赵家天下,为的是大秦百姓,身为皇帝、岂可出此诛心之言。
“陛下,汾阳侯和武勋不染新政其实也好。”文觉和尚笑道:“武勋一系是大秦的利刃,只有他们安稳了,新政才能施行下去。”
永正帝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提及贾瑄。
文觉和尚苦笑一声:“陛下、忠顺王对新政态度如何?”
辅政殿议决的过程是保密的,外界根本不知道皇帝和几位辅政大臣各自具体的态度。
永正帝:“先时抗拒,但等诸臣逼宫之后,其态度急转,支持新政的态度竟比朕还要坚决几分。”
“厉害,太上皇真是好手段啊。”
文觉和尚不由赞叹起来。
两虎竞食之势已成。
如今无论是永正帝还是忠顺王,都没有退路了。
新政大势,势不可挡!
永正帝:“大师,眼下之势,朕该如何?”
“陛下,不必着急。”
文觉和尚淡笑道:“忠王现在是表明了态度,但新政之事繁琐、各方牵涉甚广,可不是表明态度就行的。
忠王一系占了朝堂半边天,然尽数是旧党,这些年为了和陛下争斗,忠王暗地里不知道许了多少好处出去。
此时想要壮士断腕、急行转向,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弄不好是要要被反噬的。
陛下且看好吧。”
正说着,永正帝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之色。
文觉和尚神色一变
陛下这身体,不知道能不能拖到新政大行之后。
为今之计,也只好推着永正帝在新政之上做出一番成绩了,至于王霸之业,就看五皇子今后表现了。
身为辅臣,若无法辅佐君王真正的君临天下,那至少也要做出一番轰轰烈烈、名留青史的大事儿来。
……
凤藻宫
看着撤去大氅,屁股背脊被打的皮开肉绽的五皇子,陈皇后漂亮的双眸中透出惊人的恨意。
该死的老虔婆!
陈皇后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