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正帝沉默了、脸上看不出喜悲,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
太上皇也未再说话,目光淡淡的看着永正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殿内,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憋了十八年的皇帝,第一次对太上皇说出了自己心中的不满,第一次叫板太上皇。
谁都不知道太上皇下一步会怎么做。
半晌之后。
太上皇才重新坐回了龙椅,语气冷淡:
“你大可不必担心,朕还没有行废立之事的打算,今日召你来也非为了追责!”
永正帝浑身一震。
废立
十八年来
太上皇这是第一次当着自己的面说出废立二字。
可见,他刚才已经动了这个心思……
忠顺王脸上闪过了一抹失望。
太上皇说完,看向了蒙泉和冯唐二人。
“蒙泉,这次护驾有功…酌升三等伯,继续做你的禁军副统领,保护皇帝吧!”
蒙泉愕然抬头,没想到太上皇刚说过那等诛心之言之后,最后却放过了自己,喜的连忙磕头谢恩:
“臣叩谢陛下隆恩!”
永正帝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父皇并没有剥夺蒙泉的兵权。
太上皇:“冯唐!”
冯唐:“罪臣在!”
太上皇沉声道:“此次灞上大营随行兵士过半附逆,你虽然初掌灞上大营,但也难辞其咎!
罚你降级一等,依旧统领灞上大营。
另,灞上大营十二营团缩编为六大营,粮饷相应减半。
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后全军开赴宣府,与宣府守军换防!”
冯唐大松了一口气:“罪臣遵旨,罪臣谢陛下开恩!”
原以为这次罪责不小,抄家入罪都是有可能的,没想到太上皇却对自己轻拿轻放。
降职、灞上大营缩编,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甚至冯唐隐隐还有些庆幸:终于可以离开神京城这个要命的漩涡了。
要是再在神京城跟着皇帝陛下走下去,冯唐觉得冯家早晚要被抄家灭族。
去了宣府就不一样了,军功爵位都可以从异族身上杀回来…
永正帝捂着伤口处,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原本乌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三个月之后,冯唐和宣府总督调换位置,他在京畿三大营的最后一点根基也就没了…
太上皇:“冯紫英!”
“微臣在。”冯紫英被太上皇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顺势跪倒在地。
太上皇声音中带着一丝杀气:“你黑白不辨、忠奸不分,心怀怨望、抗命不尊,致使叛军坐大、皇子被杀、宗亲惨遭屠戮…敌我不分,率军攻打九崤山大营、以致双方损失惨重。
你说,你该当何罪?”
冯紫英吓得面无人色,这一桩桩细数下来,便是把他千刀万剐了都不够抵罪的。。
“圣人饶命,微臣也是被贼子蒙蔽…”
“父皇。”永正帝也忙开口道:“父皇,冯紫英的确犯了大错,但他是遭了贼子的道儿、并非故意为恶,还请父皇看在其忠勇护驾、还有神武将军府百年执掌禁军、护佑中枢有功于社稷的份儿上,从宽处置。”
永正帝心中虽也恨极了的冯紫英、恨他愚蠢、早了贼子的道,害的自己落到这般田地,但此刻却也不得不出面保他。
若是连冯紫英都舍了,那就真的没人敢再跟着他了。
就凭他只听自己的调兵手令、不理贾瑄的军令,这个人他就必须得保。
太上皇淡淡的看了一眼永正帝:“既然皇帝开口为你求情,那朕便饶你一命。
不过神武将军府百年功勋,却不能被一纨绔子败坏了传承。
传朕旨意、废黜冯紫英神武将军府世子位。
冯唐,你另选一子承袭世子位吧。
至于冯紫英、褫夺一切军职,贬为士卒。”
冯紫英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颤颤巍巍的道:“多谢陛下隆恩!”
世子之位被废、自己也从裨将一下子撸成了个小兵。
从此之后,神武将军府的爵位和家产都和他再无一丝关系…
他恨!
正在此时,宝公主一袭合体的女士金甲,迈着两条大长腿英姿飒爽的走了进来,来在丹陛之前,单膝下跪:
“启禀父皇,城中内叛逆已经弹压、失火已经完全扑灭。
共斩杀逆贼五百一十八人,城内失火点七十五处,共烧毁民房一千二百三十五间,居民损伤受伤人数正在统计。
另外,鳌仓失火、烧毁粮食十一万石,损失存粮近五分之一。
武库失火,因开国一脉武勋及时出动亲卫家丁帮助灭火,只烧了半个军械库。
儿臣应对失当,请父皇责罚!”
看着一脸自责的跪在自己面前的小女儿,太上皇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欣慰之色。
“平身吧,这次你做的不错,没让鳌仓和武库损失太大,有功无过。
传朕旨意,酌令户部统计百姓损失、抚恤百姓,重建民宅。
马上就要下雪了,不能让百姓在寒风中过年。”
“是!”宝公主躬身施了一礼,美眸悄悄地瞟了贾瑄一眼,但见贾瑄也在看她,顿时展颜一笑。
太上皇又道:“把参与救灾灭火的武勋名单报上来,朕自有嘉奖!”
宝公主:“儿臣遵旨。”
太上皇:“三郎、你负责统计此次平叛护驾有功之人,上报内阁与军机阁,按律封赏!”
贾瑄躬身一礼:“是,陛下。”
“另外,皇长子赵峰谋逆弑君一案、交刑部大理寺和宗人府议罪!”
太上皇说完,摆了摆手:“宝公主、贾瑄留下,其他人跪安吧。”
众人正准备行礼告辞,却忍着伤痛、沉声道:
“父皇,灞上大营附逆的降兵该如何处置,还有废庶人赵瑛伙同白莲教、女真人造反之事该如何处置?还请父皇示下!”
太上皇皱了皱眉,他原是不想谈废庶人赵瑛的。
这位曾经的皇嫡长孙、所做作为却是在给皇室蒙羞…
“三郎,你的意思呢?”太上皇看向了贾瑄。
贾瑄抱拳一礼:“陛下,降兵一事儿、臣觉得首恶必诛、不能姑息。
谋逆将校一律杀头、亲属发配边疆。
至于普通士卒、多是被将校蒙蔽裹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臣请将他们编为敢死营、让他们去边疆杀敌赎罪,杀一敌人、家族可免除牵连之罪、杀二人可免全罪、重归军籍!”
谋逆造反,向来为皇室大忌,若不以雷霆手段惩戒,后人必有样学样。
所谓慈不掌兵。
贾瑄自然不可能请太上皇赦免他们的罪行。
不过,那四千多人到底是战场投降的。
杀降这种事儿,能不做尽量不做,至少不能自己来做。
“至于废庶人赵瑛、彼辈不但谋逆,而且勾结异族、甘作汉奸。”
臣请上皇明发昭谕,悬赏天下,得其头颅者赏银十万两,功封子爵。
要让天下臣民都知道我大秦圣皇帝陛下与汉奸势不两立!
要让那数典忘祖的畜生惶惶不可终日!”
贾瑄一席话说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手段,够狠!
尤其是永正帝,他原以为贾瑄之前在铁网山为那群罪兵求情是心慈手软,没想到、这厮竟如此腹黑。
敢死营?
拿命赎罪,拿罪军的家人作为筹码…
这种事儿以前还从来没人做过呢。
还有十万两银子、子爵爵位悬赏废庶人赵瑛的头颅。
此令一下,废庶人赵瑛今后不管身在何处、睡觉都得睁着眼睛睡了。
只是,太上皇会答应么?
那赵瑛毕竟曾经是太上皇的嫡长孙。
此事,算起来也是皇室家丑…
太上皇讶然的看了看贾瑄,显然有些意外。
不过,贾瑄说的那句:让天下臣民都知道,我大秦圣皇帝陛下与汉奸势不两立,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事实上,在赵瑛被废为庶人之后,太上皇对其最后一丝祖孙情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此次赵瑛勾结白莲教和女真人造反作乱,却是真正触及到了他的底线。
只是出于皇室颜面,不好公开处置罢了。
贾瑄这个主意,不错!
与其让世人私下诟病,倒不如主动出击,以强硬姿态表明皇室态度!
“好,很好,杀伐有度。”
“就照三郎的意思去做,罪军编入敢死营、为羽林军先锋。在他们完成赎罪之前、罪军家属先送至西郊皇庄,统一劳作。”
“至于赵瑛这个小畜生,诏令天下、取赵瑛人头者,赏银十万两、赐一等伯世爵!”
“陛下圣明!”贾瑄躬身一礼。
“父皇圣明!”
“陛下圣明!”众人齐齐行礼。
太上皇微微摆了摆手:“行了,乱了一天了,都散了吧。”
地上跪着的皇太孙赵乾仰起头,看着太上皇、欲言又止…最后只能住着他那跟简易的拐杖,一瘸一拐的跟着皇帝、忠顺王、冯紫英父子等人一起行了大礼,失魂落魄的离开了大殿。
“三郎,你告诉朕,军机秘议被泄一事,你怀疑谁、是忠顺王还是赵乾?”太上皇眯着眼睛,看着一瘸一拐落在最后的皇太孙赵乾的身影,语气中带着一丝杀意。
他前半生是马上皇帝,与元庭、女真人打了几十年,最恨的恰恰就是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这次忠顺王父子明明表现得不错,他却没有只言片语的嘉许。
贾瑄恭敬的说道:“陛下,平虏校尉魏离月活捉黄台吉长子豪格,此人应该知道内奸是谁,魏校尉正在拷问,应该就快有结果了。”
“希望,他们都不要让朕失望吧。”太上皇叹息了一声,“三郎、宝儿,你们都坐,有些事儿、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二人落座之后,太上皇才道:“三郎,以你看来、我大秦现在最致命的问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