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上
女卫双儿恭敬的对贾母施了一礼,在老太太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淡然说道。
“老太太,我家三爷说了,他是贾家族长不假、却不是贾家的保姆,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丢了都要他这个族长来负责的。”
咣
贾母气得手一哆嗦,将手边的茶盏推到了地上。
“你,你…”贾母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指着双儿,半天“你”不出一个字来。
阿猫阿狗!
这黑了心肝的,竟然把她的宝玉比做阿猫阿狗。
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
黛玉等人似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小惜春悄悄地露出了个笑容,还是三哥哥的话解气。
薛宝琴刚来,还不知道双方的恩怨,一双美眸瞪得滚圆,小伯爷那么知礼的人、怎么会对老太君说出这种话来?
这有点颠覆她的认知。
女卫双儿又道:“我家三爷还说了:作为族长,免费提醒一句,多去勾栏找一找。”
“可恶!”
贾母气得将罗汉床旁边摆放茶具的小高几推翻在地,一时、茶壶茶盏打了一地。
欺人太甚!
你不帮忙也就罢了,竟还说出这等侮辱人的话来。
去勾栏找人?
你当我宝玉是什么人了?
“这个黑了心的孽障,我宝玉都要死了,他还在这风言风语!”贾母怒指着女卫双儿。
“滚,滚回去,告诉你主子,我没他这个孙子,以后我死了也不许他戴孝!”
“滚!”
老太太骂完之后,竟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宝玉啊,我的宝玉!你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我一个老太太去了哇…”
王夫人则是咬牙切齿的看着向外走去的双儿,捏着佛珠的手不住颤抖着。
迎春脸色难看至极:因为贾宝玉自己作死,死了就不让三弟不让戴孝?
忘了你儿媳妇是怎么对付我三弟的了吗!
凭他贾宝玉一封信你就先对三弟恶语相向。
黛玉看了看贾母,欲言又止…
以她对贾瑄的了解,贾瑄带来的最后一句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更不是无聊的侮辱。
很有可能,那位真的在某个勾栏里面。
犹豫了一下,黛玉还是没说。
因为这话没法说,说出来老太太还以为自己也在糟践贾宝玉。
另外,黛玉今天也很生气。
那大脸宝简直有病,自己跟他有什么关系?寻死觅活写封信还来牵累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贾母呜咽一阵之后、情绪渐缓和、接了琥珀递过来的手帕,抹了眼泪,“琥珀,与我换了衣服…别人不找,我老婆子亲自去找!
别人不要他,我老婆子要!”
贾母是真被贾宝玉那封悲情诀别信给吓到了。
还有信中对她的怨念,“老太太也不喜欢我了,只喜欢贾老三了”。
一句话,戳中了老太太命门,让老太太悔恨不已。
早知道就不该去那园子里,早知道就不该给那铁石心肠的好脸色。
王熙凤见老太太悲怆欲绝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兼之她现在是荣国府管家媳妇儿,有些事贾瑄可以理直气壮的任性,她却不能。
要真不管不顾让老太太亲自去找人,那她这个管家媳妇儿就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心中把那无父无母、悖逆人伦的大脸宝问候了十七八遍之后,王熙凤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劝解道:
“老太太别着急,我再加派人手去找…我亲自去拜访各家老亲,让他们帮忙!
你老就在家里等着,兴许宝玉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凤哥儿你快去。”贾母闻言、面色稍缓。
“还有,让人去京营,把大老爷叫回来,别人不管,他这个做大伯的要管!”
这会子,贾母心里甚至隐隐以为宝玉已经归西了,愈发急不可耐、不管不顾起来。
贾母老太太现在虽然没甚实权了,到底身份还在、一旦不管不顾的闹起来,满府上下除了那位又硬又刚的三爷之外,其他人都得小心应付一二。
“好的,老太太,我这就让人去叫。”王熙凤胸口像被堵了什么似的,应了一声便从荣庆堂走出来。
刚走出荣庆堂就忍不住对着听候的丫鬟婆子们骂了起来,“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老太太多大年纪了、还被搅扰的不得安宁。阖府上下多少事儿、全绕着他一个人转了…”
王熙凤就是故意骂给人知道的,今天这事儿把她恶心的不行,堂堂一个荣国府,竟然被一个偏房的纨绔子一封信就拿捏了。
王熙凤觉得这几年她对贾宝玉已经够容忍的了,虽然在名义上断了贾宝玉的绛云轩的钱粮供给,但贾宝玉还是可以打着老太太的名头在府上混吃混喝,冬天的碳火、夏天的冰鉴,哪样不是府上供着的?
就宝玉穿的衣服、也是老太太直接命人从府上出。二房那边是一根毛都没在他身上花过的。
忍了四五年,结果就养出个这玩意来。
一封信闹得阖府不宁不说,还牵连了三郎和林妹妹,这让已经习惯了以长嫂自诩的王熙凤十分愤怒。
众丫鬟婆子对此也是深以为然。
如今的贾宝玉,在这荣国府中、就连丫鬟婆子都不大看得起他了,满府的爷们、除了他一个废材之外,其余哪个不是有模有样了。
便是贾环这个小冻猫子,现在也人模狗样的穿上了羽林郎的铠甲,每月吃着皇家粮饷,无论是气质精神还是身份都已经完全碾压了贾宝玉这个被剥夺了继承权的凤凰蛋。
偏这厮还不思悔改,一滩烂泥…
生气归生气,骂过之后、王熙凤还是加派了人手去找人了,也命了小厮去京营通报,至于贾赦回不回来、那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一番吩咐之后,王熙凤又将目光投向了袭人。
袭人背着包袱站在屋檐下、低着头、神情忐忑。
贾母虽然将她赶出了荣庆堂,却没说是让她出府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
“袭人,你过来。”
王熙凤冲着袭人招了招手。
“二奶奶。”袭人快步走上前。
王熙凤仔细打量了一下袭人,但见其身姿丰腴、容貌姣好,倒是与宝钗有着五分相似,是个好生养的…
袭人的心思王熙凤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三郎身边暂时不缺人了…
“荣禧堂那边缺个知客应答的管事儿丫头,你可愿意去?”
“愿意,多谢二奶奶。”袭人说着,便要给王熙凤磕头道谢。虽然没去到心中那个人的身边,但至少能在贾府继续待下去了。
而且,荣禧堂知客答应的管事儿也是个不错的职位…
“行了。”王熙凤摆了摆手阻止了她的大礼,“好好做事,将来少不了你的前程。”
安排好袭人之后、王熙凤换了身行头,带着丰儿往镇国公府去了…当然不是去请人帮忙找人的,是去躲清净的。
为了一个纨绔混混、把开国一脉的老亲都动员起来?
贾家的脸还不够丢的。
且应付着吧,能找到就找、找不到随便了。
累了。
荣庆堂上,贾母将王熙凤支使起来之后、稍稍缓了口气。
“玉儿,你们要没什么事儿的话就散了吧…”因受了贾宝玉那封“诀别信”的影响,贾母看到被贾宝玉在信上点了名的林黛玉她们、下意识的就感觉有些不舒服,语气也冷淡的很,不过好在没说出什么过头的话儿来。
“是,老太太你多保重。”
林黛玉微施一礼,带着紫鹃转身出了荣庆堂。
姊妹们也纷纷辞了贾母,跟了出去。
…
与此同时
平乐坊,神京城最高档的青楼。
这里聚集着全神京城最漂亮、最有味道的花魁。
神京十大花魁之中,这里便有足足四人。
此地虽是青楼,却是真正做到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朝中许多达官贵人都是这里的常客,这里等级最低的妓子、一次出台费都够普通的四口之家嚼用一两年的。
更遑论那鼎鼎大名的四大花魁了。
几年前、这里因为发生了针对贾瑄的刺杀案而被封抄了几个月,之后此地就被一个“神秘”的买家买了下来。
当然,说是神秘、其实上层人士基本都清楚,这平乐坊背后的靠山正是内阁总理王大臣、忠顺亲王赵仁。
平乐坊,一间红帐漫卷、布置的温馨宜人的套房内,贾宝玉半靠在香榻上,手里握着一干象牙玛瑙雕成的烟枪,吞云吐雾。
他的身旁一名姿容绝美的女子、罗衫半解,长发披肩,双眸含情、说不出的温婉和可人。多年训练下来,她的眸子仿佛会说话一般。
她便是前任京城十大花魁之一的苏苏。
最擅长书画和棋艺,吟诗作对的本事不输一般的翰林学子。
可惜京城十大花魁竞争激烈,今年的十大花魁她落选了…花魁落选,那就意味着要走上以色侍人这条路了。
“二爷,这福寿膏不是什么好东西,该戒还是戒了吧。”苏苏柔声慢语眼含关切,仿佛一个温柔可人的小媳妇儿。
“我知道,抽了这杆就戒…”
贾宝玉懒洋洋的翻了个身,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止一次想要戒掉,可惜、要戒掉这东西非得有大毅力不可,他显然不是个有毅力的…
自那日被袭人拒绝之后,贾宝玉就感觉自己好像被世界孤立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谁也不在乎自己…
林妹妹、宝姐姐、袭人,还有府上所有的好姑娘,都去围着那贾老三转去了,就连老祖宗也开始讨好贾老三,心灵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养分。
又想到他老子贾政马上要回来了,要是让那满脑子只知道经济仕途的老子知道他这两年干的事儿,怕是想要好死都难…
在悲伤和恐惧的驱使下,他想到了一个人、温柔体贴的苏苏姑娘,于是便卷了自己的私房钱,离了家、直奔平乐坊来找苏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