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一笑,正待说话,黛玉又叹道:“我自幼失恃,是老太太怜爱,接了来京中荣府,看似有了依靠,但终究是寄人篱下。
虽有外祖母疼惜,姐妹们一处玩笑,紫鹃她们尽心服侍,可这心里头,总觉得隔着千山万水。
我又是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一年好,二年歹,大夫都道弱症难医,原想着,不过是个薄命人,能捱一日是一日罢了。
所以前番乍闻那事,我只心想,原来这便是我的命,纵使一时侥幸,也总归难有长久福分。
我有时还想,我这身子,能否对得住大哥情深义重,怕我福薄命浅,还误了你锦绣前程。”
说到这里,黛玉声音微哽,眼波流转,眼中虽无泪珠,却是水光潋滟,透着深沉哀凉。
若是往常,她不会说这些自怨自艾话,实在有些过于剖白心迹,对于女孩子家而言未必合适。
但今日她忍不住要倾吐心曲,不为别的,无非是为了他们之间那番生死相许的深情。
情深至此,缘悭奈何,君若执意相守,我无非舍身相报罢了。
而贾瑞则心知黛玉是此番性格,初识是孤高自许,似乎给人隔得千山万里。
再熟便是伶牙俐齿,牙尖齿利,傲娇多心,让人笑也不是,恼也不是。
但这还是表象,越往深处了解她,方知她在娇痴任性,小性子,小脾气背后——是极致的真诚,极致的毫无保留。
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悲愁,因为太过爱,太过在乎,才那么担心对方,也那么担心自己对不住对方。
她不想让这份情意掺杂丝毫虚情假意,所以便把那颗真心,赤裸坦诚在爱人眼前,让人一看到底。
而他们感情经过一年的波折,有误会,有离别,有险境。
最终还是到了水到渠成之时。
黛玉的心,已然摆放在他面前,很简单,也很清澈......
贾瑞轻拨黛玉额前几缕碎发,又扶着让她坐在床上,自己则是看着她清丽侧颜。
旋即伸出手来,在她光滑如玉的额间轻轻一点,不再玩笑,正色道:
“你并非薄命人,就算曾经多病多灾,但如今却绝对不是闺中弱质。”
“前儿在扬州贵府之事,我已全部知悉,你指挥若定,调度有方,竟带着人把那起子不长眼的宵小打得抱头鼠窜。
古之薄命人,多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而你分明是运筹帷幄的女诸葛,威风凛凛的女将军,跟薄命二字,恐怕风马牛不相及。”
黛玉听他夸得夸张,知道他是闻言鼓励,心中动容,但不再玩笑,只是坦诚道:
“那不过是仗着你留下的人得力,又肯听我支使,护着府邸周全罢了,若只凭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能济得甚事?”
贾瑞笑道:“此言差矣,人是我留的,可临机决断,调度指挥的可是你黛玉。
若非你临危不乱,有胆有识,再多人也是无用。
这便是你的本事,你的能耐,连我日后,多需要你来襄助提点。
所以你就别说那等丧气话,你再说自己薄命,我听了都心如刀刺,觉得心中像被油煎火燎。
妹妹为我们长远计,就别再自轻自己,我听了也为你心疼。
何况,我也跟你说过,命数无常,际遇难料,无非是因缘聚合,不过尽人事听天命。
一年前你在荣府别院闲住,岂能知道自己如今还有这般临危受命,大展身手的机缘?
命数就算是一团乱麻,不正在被你自个儿亲手理清织就?”
黛玉默然无语半响。
屋内很静,只是不时有轻风刮过。
忽然,黛玉伸出纤纤玉指,头次轻轻抚摸贾瑞眉头,又下滑至他脸颊,声如清玉道:
“我有今日之能,也是大哥为我铺路搭桥,护我周全,是你慧眼识人,我不过是恰逢其会。”
“为了不让你失望,我才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不敢懈怠。”
贾瑞嘴唇微扬,正想再说什么,又见黛玉正细细打量着他,叹道:
“之前我便希望你保重身子,但如今看你,好像又瘦了,额角鬓边,多了许多风霜之色,也不知是否是我眼花,看走了眼。
你一人在外奔波劳碌,又好行险事,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知冷知热,多是些粗手大脚的汉子,我怕他们粗疏,没把你照料周全。
我不想让你如此......”
“那我要赶紧三书六礼,把妹妹给娶回府中,到时候由你亲自看顾,我便能高枕无忧了。”
贾瑞顺手拢了拢她鬓角,因笑道:
“我身边人多是些舞刀弄号的粗人,既不通文墨,又不会体贴,没有妹妹红袖添香,我恐怕日后还要形容枯槁,不到三十,便是未老先衰了。”
黛玉横贾瑞一眼,嗔道:
“我哪有这番能为,说不定还不如厨下婆子,我是五谷不分的人,不会庖厨,也不会浆洗,连女红针线,都要晴雯她们多替我收尾。”
“我娶妹妹,也不是要你为我操持这些琐碎,你愿意做那细致的活,便去做,若是不乐意......”
贾瑞抓着黛玉微凉纤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看着她脸颊如桃花初绽转而羞红,又转而更艳,才笑着低语道:
“你就写诗听风,观雨扶琴,作画写字,爱什么便做什么,不爱什么,就在家里坐上一天,逗鸟引鱼也好。
我娶你过门,是希望你平安喜乐,那些柴米油盐杂事,只是消遣,当个玩意儿,愿意碰碰,便碰碰,不愿意沾手,便丢开手。”
黛玉噗嗤笑了出来,梨涡浅浅,萦绕眉间的哀凉竟散了大半。
她抽回手,轻轻捶了下贾瑞胳膊,语声娇嗔,带着几分薄嗔:
“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话,难不成是要把我养成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
我可不愿做那笼中雀,日日只知玩乐消遣,成日家无所事事,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贾瑞见她笑靥如花,知道她心境好了不少,略微放心,只伸手揉了揉黛玉发顶,指尖触到青丝柔滑:
“妹妹既有这般志气,我自然随你自便,你愿意帮我料理些府中琐事,或是为我出谋划策,那是我的福气。
你不愿沾手,便只管观竹听雨,逗鹦哥钓游鱼,也是逍遥自在。
只是有一桩,你凡事都要以顾念自己身子为主,切不可劳累,更不许胡思乱想?”
黛玉轻轻“嗯”了声,泪光渐去,指尖轻轻绞着衣角,一时不语。
屋内又静了下来,只余细碎光影,落在二人身上。
过了半晌,黛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宇间掠过忧色,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陛下赐婚之事,若是当真退了,宝姐姐可怎么好?
这事对她而言,总归是丢了脸面的事,她素日里端庄稳重,一心盼着能有个好归宿,如今怕是要难办了。
再者,你这般回绝圣意,岂不是要得罪陛下?
虽说你方才说了许多理由,但圣意难测,如今天子是个明察秋毫的主儿,多半是雄猜之性,未必会那般宽容大度,你日后可如何自处?”
大半年经历,让黛玉对朝中之事,也有了些许了解,虽不是官场老手,但也不会十分幼稚。
她此时逐渐想明,贾瑞刚刚几番理由,只是说可能,但是否必然如此,却还是两可之数。
“妹妹,你这心思也太过细腻了,竟连这些都替我想到了,此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等到了那时候再说不迟。”
贾瑞知道黛玉是喜欢多向多思的性子,摇头叹笑道:
“届时我自会设法斡旋,总能寻个万全之策,事情不到那步田地,何必这般杞人忧天,徒增烦恼?”
“至于薛姑娘,你倒好,不担心自己,反倒替她操心起来,难不成,你竟愿意我选她,弃了你不成?”
黛玉如今再不计较,只是轻轻一叹,眸光微垂道:
“朝廷之事,却也难言,只是我心里想着,能周全最好,我不愿看到你们任何人受委屈,更不想因为我,伤了旁人。”
贾瑞见她这般心软,忍不住伸手轻拧玉儿脸颊,笑道:
“你这想法,倒是好的,只是太过天真了些。人生于世,哪能事事十全十美,人人皆大欢喜?
这世间之事,本就有得有失,有取有舍,有选择,便会有人得利,有人吃亏,我们虽不愿旁人吃亏,但有些时候,实在是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突又说起宝钗的好处来:
“说起薛姑娘,那也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她端庄稳重,知书达理,处事圆滑周到,又能持家理事,我家中长辈,就都对她赞不绝口......”
贾瑞说这话时,还看着黛玉,见她只是含笑听着,眉宇间并无半分它意,像是在看自己做戏,心中不由暗暗点头,笑道:
“只是薛姑娘纵然千般好,万般妙,是人人称颂的好娘子,但谁叫我有福气,遇到了姑苏林妹妹。
若没你,我与她或许能过一辈子,可偏偏,我遇上了你。”
贾瑞伸手握住黛玉的手,指尖相触,暖意流转,语气无比认真: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这世间纵有繁花似锦,姹紫嫣红,我眼中所见,心中所念,自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最好的一切,我只想给你,也只愿给你。
即使她如天上明月明珠一般好,但如今也与我无关,我与她也并无婚约之约,我不会让她取代你,今日不会,日后也不会,生生世世也不会。”
黛玉是个至情至性的性子,贾瑞虽不完全是至情至性,但有时候在值得信赖的人面前,也想至情至性一回。
爱情,有时候是要有点排他性的,谁都爱,那就不是爱情了。
“你这人......”
黛玉看着眼前情郎,没有哭,也没有失态,只是缓缓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嘴唇,细细揉了揉。
贾瑞只觉指尖微凉,恰似一片羽毛,从唇上揉到心田,要把他的话按回心里。
只听得黛玉声音很轻,像一缕烟,显了又散了,才沙沙道:
“总是喜欢说些才子佳人故事里的话——这些移人心性的杂书,你看的太多了。”
贾瑞一笑,正想说我可不是看多了杂书,我只想说真心话。
却不料——少女已然微微踮起脚尖,头一次,她主动凑近,在他耳边,如兰吐芳,如幽兰呵气,幽幽道:
“但我信。”
“从今天后......我不会再疑你了。”
贾瑞微讶,复而大笑,见眼前佳人光华流转,盈盈秋水,不再犹豫。
他只捧起黛玉的脸庞,在她滑腻额间一吻,叹笑道:
“我知道你信。”
“你对我放心就好。”
“我放心......”
“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