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打量着眼前纤细又孤零的林姐姐,心头五味杂陈。
早在数天前,作为亲近之人,湘云就发现黛玉双眸中那缕挥不去的哀愁。
她比过去成熟一些,先不声张,只把晴雯拉到角房,听这丫鬟红着眼眶,竹筒倒豆子般将诸事一股脑儿说了。
尤其听到林姐姐心中悲伤之极,但依旧强撑颜面,决意中秋赴约归还信物的事,湘云初闻时如遭雷击,半晌回不过神,眼眶也红了。
“怎么会是宝姐姐。”
她喃喃自语,心头翻江倒海。
黛玉和她自幼长大,情分非同一般,若换了旁人横刀夺爱,依她性儿,定要泼辣辣刺那人一场。
可偏偏是宝姐姐。
湘云不止一次想过,若天赐她一个胞姐,就该是宝钗的模样。
可造化弄人,为何偏叫这两个她最喜欢的姐姐,陷在这般难堪境地?
那瑞大哥——虽说男人家一心仕途经济,也不算错。
但你跟林姐姐都这么情投意合,连我看到都为你们感动,放弃心中那点念头。
你怎么今天又?
......
也罢,这些闲话,湘云不想多提,她现在只想好好宽慰林姐姐。
湘云想起这几日黛玉常常捧着书卷却半晌不翻一页,对着菱花镜也常常失了神,那强作的镇定,看得她心尖儿也跟着抽疼。
一个主意悄然打下:
“宝姐姐眼下又不在这里,横竖这次是她得了意去,她受点委屈,也是该当的。
林姐姐这般苦楚,我若再不宽慰,还有谁呢?
说几句宝姐姐不是,就当替林姐姐说出心里话,宝姐姐纵使知道,我也不怕,谁叫她这次先夺人所爱?”
思绪已定,湘云笑着对黛玉道:
“林姐姐,这几日看你总一个人闷着走,也不是好事,何不让我陪你走走。
这次陪你来你家老宅,你这个主人何不带我逛逛园子,也算尽个地主之谊。
天底下负心人也多,我们理他作甚,不如我们姐妹两人自在说笑,联句吟诗,再好好乐上一场,岂不痛快。
若有谁对你我指手画脚,那也是他们眼红,我们该笑就笑,该闹就闹,让那些人干瞪眼生闷气便罢。”
她不由分说,挽起黛玉的胳膊。
黛玉后来也知晴雯跟湘云说了此事,若是昔日,她自然会觉得不妥。
但如今她和湘云已然是经历过同生共死的姐妹,也不愿意瞒她,又看湘云笨拙转移话头,眼里盛满关切,更是感动,任由湘云拉着起身道:
“也罢,你是客人,我是主人,若是不陪你顽闹,岂不是让你说我小气吝啬。”
湘云笑道:“我这人最是爱热闹,又喜欢玩笑,姐姐若是心疼我,便由着我性子来。”
“我病弱时,连爹爹都不拘我,你云丫头却敢拉我出门散心,可见你我情同姐妹,这份心意我岂能辜负。”
黛玉笑着拉住湘云的手,带着她往园中漫步。
月色如银,临水泼洒,粼粼池波,簌簌作响。
二人凭栏坐了,湘云望着水面浮动月影,忽地开口:
“姐姐你看,这水里的月亮,瞧着圆满,风一吹就碎了,可任它怎么碎,天上的真月,还不是好好的?
我想人也是一样,纵有波折,哪就能把心气儿都折没了?”
黛玉苦笑不语,只是打量着池中残荷,见几朵在水面漂浮,似无根浮萍,随波逐流,道:
“冷月虽好,花魂已逝,可见纵使红颜,也难逃薄命之劫。”
听到黛玉这话丧气,湘云夸张拊掌,忙道:
“好姐姐,你这句太丧气了,冷月花魂,总归虚妄。
我替你改一句可否?就叫做清辉照玉魄,花魂易逝,玉魄长存。
你是姑苏林家嫡女,钟鸣鼎食的气度,书香门第的风骨,岂是那随波逐流,自怨自艾的浮花可比?”
她摇头晃脑,煞有介事道:“旁人得了月,那是旁人缘分,姐姐这块美玉,自有清辉朗照,天地广阔。
他人如何议论,我不去理会,我总归是陪着姐姐,谁叫咱们一起同生共死过呢。”
黛玉见湘云一心一意开解,担心自己沉溺悲伤,也愈发感动,心底郁结也似吹散了些许。
她不愿拂去湘云好意,便笑道:“我知你素爱联诗,既然如此,你我何不如昔日一般,对景联句,也算消愁解闷。”
湘云见黛玉愿意与之联诗,也忙拍手笑道:“我本就想提联诗,正担心林姐姐没兴致,方才没敢开口。
既然姐姐先提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仿着昔日旧例,对着眼前景致吟哦起来。
湘云存心逗乐,专把黛玉那些伤春悲秋的词句往开阔豁达处引,不像往日那般争强好胜,只顾着黛玉心境。
黛玉却也不愿扫兴,最后故意说了两个俗句,让湘云拔得头筹,惹得她哈哈大笑,也算逗她一乐。
二人边联句,边漫步,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林家祠堂前。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祠堂乌木大门上,亦早有老仆闻声,掌灯开门。
两人走进祠堂,烛火次第燃起,层层叠叠,庄重景然。
黛玉目光亦缓缓扫过那些镌刻着先祖名讳和生卒年月的木牌。
从唐末为避战乱南迁姑苏的林氏始祖起,直至她祖父......朝代更迭,宦海浮沉,林家起起落落,血脉却绵延不息至今。
七百余载光阴,浓缩于这方寸之地。
好读经史之人,多易生沧桑之思。
何况黛玉才学渊博,家传深厚,此时于这肃穆祠堂前,见这先祖灵位,遥思林家先祖筚路蓝缕,不由感慨万千,心头浮现难抑沉思。
她想与这浩渺时空,家族兴衰相比,自己那点小儿女情愫纠葛,未免渺小。
父亲林如海尚在治河前线,正值紧要关头,朝堂明枪暗箭,不知道担负起多少压力。
而家中事务,虽有忠仆,也需她主持。
更别说眼前湘云,紫鹃,晴雯,哪个不是真心实意待她?
若一味沉溺情伤,自苦自伤,岂非辜负了父亲心血,辜负了这些至亲至信之人的情谊?
至于瑞大哥......
黛玉闭上眼,心中情思摇摆不定,脑海又浮现出上次在母亲灵前,贾瑞那炽热而坚定的承诺。
她摇摇头,心道:罢了,人各有命,各有所难,明日若能相见,且看他如何说吧。
只见黛玉整了整衣衫,在供案前肃然跪下,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青烟袅袅,直上梁楹。
她心中默祷:所亲所爱之人,身体康泰,平安喜乐,逢凶化吉,前程光明。
无论日后如何,自己待他之心,始终不变,若真是那般——也不怪他人。
只怪世事苍凉,有缘无分罢了。
念及于此,黛玉心中有些酸胀,正沉思间,忽见一旁湘云也敛了嬉笑,跟着跪下,认认真真磕了头。
只见她双手合十,声音清亮,忽地道:
“小女史氏湘云,谨以至诚敬告:
祝我家林姐姐吃得香睡得好,眉头舒展,心宽体健。
保佑她遇到的好人比天上的星星还多,遇到的烦心事比秋天的落叶还少。
保佑她啊,比那玄墓山的千年银杏树还精神百倍!
更保佑她长胖些,至少要比我壮实。”
前番话是正词,严肃而庄重。
后番话却是戏语,轻松而活泼,还祝愿黛玉发胖。
黛玉忍不住乐出声来,随后忙用帕子捂住嘴,只是罥烟眉弯弯如新月,方才心头那点沉重被驱散不少。
她看着湘云认真侧脸,又想起一事:
湘云也曾为瑞大哥精心绣过荷包,那份少女情愫虽未明言,却也隐约可察。
然而此刻,她心中所念,唯有安慰自己,那份赤诚的姐妹之情,分明远胜过了那丝朦胧的男女之思。
想罢,黛玉心中感叹,往常只觉湘云性子跳脱,说话有时不察便易得罪人,如今看来,她这份赤子之心,这份豁达开朗,恰是自己所欠缺的。
“云妹妹。”
黛玉拉起湘云的手,笑道:
“明日事情了了,我带你去尝尝姑苏地道的蟹黄汤包,松鼠鳜鱼,还有那梅花糕,保管比京里的强。”
湘云眼睛一亮,笑道:“早听说苏州点心精巧绝伦,我馋得紧呢!
还听说你们苏州那碧螺春茶,更是清香沁脾,我倒想品品这江南第一春。”
不过借由这好茶,湘云忽然想起昔日宝琴说过之事,又道:
“林姐姐,说起这好茶,我倒想起琴妹妹提过,这玄墓山上的蟠香寺里,有位圆慧师太,精通先天神数,灵验得很!
就在左近,明日上午,何不先去寺里拜会拜会?
听说还有个带发修行的,叫什么妙玉,气质竟与姐姐有几分相似?
咱们去瞧瞧,权当散心,也问问这眼前事的因果,图个心安也好。”
她眨眨眼,又道:“我这人也好那些佛经禅理,正好去讨教讨教!”
黛玉知她仍是怕自己明日心绪难平,寻个由头转移心思,这份体贴让她动容。
想到宝琴信中确曾提及妙玉其人,心中不知为何好奇起来,便点头应允:
“也好,那庙宇清幽,权当去尽个礼数,相识倒不必强求,修行之人自有其清净。”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
黛玉、湘云带了紫鹃、晴雯、翠缕,并两位精干的女护卫归二娘、孙仲君,一行人轻车简从,往玄墓山蟠香寺而去。
山路蜿蜒,古木参天,越近山寺,空气越发清凉,隐隐传来悠远钟磬梵呗之音。
蟠香寺隐于山腰古松翠柏之间,虽不宏大,自有一股肃穆清虚之气。
小尼姑引着她们穿过前殿,来到后禅院。
只见树下石桌旁,一位身着灰色僧衣的老尼正与年轻女子低声说话。
老尼面容清癯,双颊微陷,带着明显的病容,唯有眼睛,澄澈深邃,正是圆慧师太。
那年轻女子荆钗布裙,气质却温婉娴静,正是寄居寺中抄经为生的邢岫烟。
见黛玉一行进来,圆慧师太之前根据小尼通报,知道来人身份,便站起微微颔首,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似有微光闪过。
邢岫烟则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姿态不卑不亢,带着穷困中守持的尊严。
“贵客远来,未曾远迎,老衲失礼了。”圆慧声音平和,略带沙哑。
黛玉、湘云连忙还礼。
黛玉恭敬道:
“冒昧打扰师太清修,实感不安,久闻师太德行高洁,闺友薛家二姑娘,也提过师太佛法精深,性情慈悲,最是怜贫惜弱。
小女姊妹,最慕高风亮节,清修妙谛,特来拜望。”
湘云亦笑道:“久闻师太是得道高人,如明月照大江,令人敬仰。
我还听说寺里有位妙玉师父,气质清华,才情不凡,最最超逸,还好茶道,我也是慕名而来,特意想讨杯茶吃。”
话音刚落,只听一道清泠如冰玉相击的声音从月洞门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