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他口中说出对甄家的种种罪状,更似警钟长鸣,令宝钗陷入沉思。
宝钗虽然近来才掌家,但她也知道,薛家门风,自父亲病后,已然每况愈下,否则兄长为何会如此。
其它族人,亦是良莠不齐。
虽不至于像甄家一样动辄草菅人命,但欺男霸女,强占民田之事,或许亦有发生。
想到这里,她不愿意在此地和贾瑞相见,被他发现自己与败落的甄家同在一处。
宝钗便紧紧拉着宝琴的手,低头混在人群中,只想速速离开。
然而世事偏不如人意,贾瑞目光如电,扫过登记人群,一眼便捕捉到了那熟悉又略带陌生的窈窕身影。
他先发现的是宝琴,毕竟在一起相处过数日。
“薛二姑娘?”
贾瑞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意外。
宝琴虽然也觉尴尬,但只得回头,低声道:“瑞大哥......”
贾瑞视线自然移向宝琴身侧之人,那侧身垂首的姿态......他心头想到一事,忙道:
“薛大姑娘?可是你?好久没见了。”
宝钗心中长叹,知道避无可避,她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去。
七个月未见,他眉宇间的风霜似乎更重了些,轮廓也愈发冷硬。
而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却在她略显清减憔悴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眉头不易察觉微蹙一下。
四目相对,周遭是兵甲碰撞,呼喝登记,隐隐啜泣的嘈杂混乱。
贾瑞却无暇多言,也不寒暄,他似有决断,直接道:
“薛姑娘,我倒有一事,没想到你却在此处。”
“你落脚何处?晚些时候,我遣人依礼送上拜帖,登门拜访。”
贾瑞语气不容置疑。
宝钗心头一震,面上竭力维持平静:
“瑞大爷,我......我暂居城南旧宅梨花巷,在......”
贾瑞点头,目光沉沉:
“有件要事,需与姑娘面谈,本不该此时此地冒昧相扰,然事态紧急,难以周全,今夜戌时,望姑娘拨冗一叙。”
宝钗心念电转,万般猜测涌上心头,最终却只颔首:“既是要事,自当恭候。”
贾瑞不再多言,只对旁边一名锦衣卫小旗简短吩咐:
“护送薛家两位姑娘,平安离府,她们是我世交。”
那小旗肃然应诺,立时分开人群,引着宝钗,宝琴向外行去。
行至外院,只见甄家男丁已被绳索串起,跪了一地,昔日煊赫化作一片狼藉屈辱。
院门处,巨大的甄府金匾正被几个力士粗暴地扯落,轰然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门外,宝钗还看到,曾经在家中,透着帷幕看到的应天府尹贾雨村正满脸肃然,指挥兵丁。
结果一见贾瑞踱步出来,贾雨村居然如见真佛,小跑着上前,躬身作揖,口中不知说着什么奉承话,面带讨好。
贾瑞也笑着回应几句,两人似乎极为熟悉。
宝钗远远瞥见这一幕,心中更是惊讶,不知他们如何认识,这贾雨村可是官场老油条,手段极多,他与瑞大爷又是何等关系。
她只心中闪过念头,随即拉着宝琴匆匆登上薛家马车。
车轮滚动,将满目疮痍与肃杀抛在身后。
车厢内一片沉寂,唯有车外市声隐约。
宝琴依在窗边,望着不断倒退的街景,往日灵动眼眸此刻空洞失神,良久,才梦呓般低语:
“哎,甄家,前几日还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怎么说塌,就塌了呢?”
宝琴猛地打了个寒噤,又感叹道:“甄三姐姐那样能干的人,到头来,竟也如此,我们女子,终究命运不由人,再能干,若是父兄出了大错,我们亦是无可奈何。”
宝钗其实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但也不想让宝琴陷入哀愁,忙劝道:
“世事无常,盛衰自有天定,你方才也听见瑞......大人所言,甄家之祸,根由在己。”
宝琴苦笑一声,带着与她年龄不符苍凉道:
“姐姐,似我们这等人家,哪一姓的账簿翻开来,敢说真就清清白白,没几件亏心隐事?
不过是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罢了......”
这话如针,刺在宝钗心上,哥哥薛蟠打死冯渊的旧事瞬间浮现,她默然无语。
马车在宝琴寄居的府邸前停下。
宝琴下车前,忽又紧紧握住宝钗的手,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恳切:
“宝姐姐,你朋友多,若真真有那么一日,我家也遭了风浪,求姐姐千万看顾妹妹一二!”
不等宝钗回应,她便匆匆转身,纤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宝钗惊讶望着那紧闭的朱门。
宝琴的预感,怕非空穴来风。
甄家一出事,许多人也会被连根拔起。
难道跟二叔有关?
宝钗将车帘放下,靠在厢壁上,指尖拂过微有汗意的额角鬓边,定了定神。
不管如何,她今日看到贾瑞威权势力,心中愈发有了触动。
有喜欢,有好奇,也有惊讶,还看到一条路。
为薛家,为血亲,为自己,她都要如此
......
甫一回至梨花巷旧宅,宝钗便如绷紧发条,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文杏,速去城南松鹤楼,请他们最好的掌勺师傅带齐物料过来,不拘银钱,捡拿手精致的席面备一桌,注意多些好酒。”
“正厅再细细洒扫一遍,那幅米襄阳的春山烟霭图挂到厅中最显眼处,汝窑玉壶春瓶,哥窑笔洗,文房四宝要最要紧的,瑞大爷喜欢写字。”
吩咐完毕,宝钗步履不停,径直走向书房,凝神细阅,推敲着对方可能问及的关节。
随之,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那桩婚事。
陛下借中宫娘娘之口降下懿旨,她亦是猝不及防。
宝钗心想,若是贾瑞不知此事,她便不说。
若是他知道此事,有些不悦呢?
宝钗便坦言相告吧,直言此乃圣意难违,自己亦是被动承受。
若他嫌薛家风气呢?
她甚至想好了说辞,瑞大爷自然不喜欢那种扭扭捏捏女子,他们似乎也没必要如此。
宝钗会坦然自陈,婚后当安心内闱,全力助他仕途。
若他根本不愿呢?
宝钗闭了闭眼,强行掐断这个念头。
未至绝境,何须自扰,行至山前,再看出路。
她将账本重重合上。
天色就这样在忙乱与思虑中暗沉下来。
文杏来回了几次:“姑娘,席面齐备了,热在灶上。”
“香已燃透,满室清冽。”
“自鸣钟,戌时一刻了。”
贾瑞却还没至,不知是被何时绊住。
宝钗独立厅中,窗扉洞开,晚风微燥,暑气不消。
她执一柄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轻摇。
庭中老树枝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投下斑驳暗影。
不知名的秋虫在墙角石缝间唧唧鸣叫,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然而,今夜这寂静里,似乎掺杂了些许不同寻常的窸窣?屋外阴影,比往日更多。
宝钗凝眸望向墙外树梢,一丝莫名的警兆掠过心头。
“姑娘!瑞大爷到了!已请入前厅奉茶!”
文杏匆匆来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宝钗敛去外露情绪,只余下世家闺秀的端雅从容。
她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襟,款步向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
......
厅堂内,几个小丫鬟正在来来往往。
贾瑞端坐客位,背后跟着几个随从,目光扫过宝钗特意放置的文房陈设,却没太多触动。
他只看着角落里静静燃香的宣德炉,借着清冽微甜的气息,脑中映出十五日前那番密谈。
此次与他同办此案之人,有一裘世安心腹,他谄媚笑对贾瑞道:
“陛下体恤大人劳苦功高,又见大人与薛家姑娘情意相投,大人回京后,便着中宫娘娘拟懿旨,赐婚神京薛家姑娘予大人为妻,此乃天家恩典,旷世隆恩啊!”
“我们裘公公亦是为大人庆贺,并为大人此话在宫中说了不少好话,大人回京后,可不要忘了裘公公心意。”
......
想到这里,贾瑞心中冷笑起来。
他想娶谁,何曾需要旁人,即使是九五之尊,也未必需要他来恩典。
贾瑞一眼就看出建新帝的心思,
一来对于皇帝而言,这是酬功,算是巍巍圣德恩赐,封建礼法下,这便是天大荣耀。
二来宝钗在内务府行走,他明面上身份是锦衣卫,两个人都属内宫之人,二人结合,也方便皇帝把持使唤。
如今皇帝给自己这个五品小官这么多权力,不会只给权力,不加管控。
他可是知道,自己祖父母府邸附近,此时每天有许多名为保护,实则监督的人在游巡。
宝钗在内务府行走,身负皇商之责,自己执掌锦衣卫侦缉,皆为天子耳目爪牙。
一旦联姻,荣辱一体,他贾瑞便彻底成了皇帝掌中一柄更趁手的刀,再难有腾挪辗转,图谋长远之机。
贾瑞真实抱负,便是龙游地方,练军备战,观察局势变化。
更遑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