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知道黄虚深意,摇头道:“我岂不知力薄难济众?然既入我眼,结此缘法,焉能袖手?救一人是一人罢了。”
“姑娘慈悲。”
黄虚却话锋一转,说起天下大势,黎民苦楚道:“欲解此千古困局,非一人一地之能,需有经天纬地之才,行开天辟地之事,姑娘所思所虑,或有一人可解此惑。”
黛玉何等明白,知道黄虚所指之人为谁,心中惊讶,看来黄虚跟贾瑞关系,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关切。
那他们是否已然在计划做件大事?救万民的大事?那又该如何救?
黛玉心中对贾瑞愈发好奇,知道瑞大哥或许还有许多事瞒着自己,但她也不做多想,只微微颔首。
这几个小孩就此跟着黛玉回林府,男女各有安排。
黛玉回到房中后,又接来消息,说盐商孟家太太来了,想要见她,还送上了她女儿及暂住他家夏家小姐礼物。
黛玉知道孟家便是要和林文墨联姻的大盐商,夏家小姐就是神京有名的桂花夏家,这位小姐,也是充男孩教养,饱读诗书,性格爽利。
他人就不见了,但这番林文墨立下大功,黛玉不愿冷淡堂兄,让他在岳家多了风言风语,随即就见了孟家太太。
只见这位太太如今还穿金戴银,随行丫鬟便有五六人,又是送厚礼,又是满口奉承。
她还刻意亲热,语言浮夸无比,说得黛玉是女中诸葛,再世观音,几乎捧成天上仙子。
说到最后,她又感谢黛玉这番让人提前通知匪寇入城之事。
因为孟家早得消息,紧闭门户,方得与其它富户同守,多备器械,保住一家老小无虞。
黛玉见孟家太太一副暴发户气象,心中不甚喜欢,但又不好回绝,只曲意回应,最后笑道:
“孟太太过誉了,我不过是尽本分传个讯,哪敢争这份光儿。
倒是我那本家哥哥,性子最是忠厚,又知礼明义,今儿立下首报贼情的大功,日后前程远大,太太和孟家叔叔,却是有福。
文墨哥哥能得孟家小姐为妻,也是他的福气。”
孟太太忙顺杆爬,又喋喋不休说起自家女儿如何优秀得体,德容言功如何不俗。
黛玉愈发不耐,若是一年前,她早就不理会这等人物。
今朝当家理事,自然不好一味孤高心性,但黛玉听得久了,又实在不喜这等喧嚣媚俗,正轻抓帕子,想要找个由头送客,忽见五儿满脸惊慌,跑来报:
“姑娘,晴雯姐姐情况愈发不好了,不停说起胡话,如今稍微好转,但也气若游丝。
说有件心尖事儿要告诉姑娘,否则走了也不安心!”
这话一说,黛玉脸色白如纸,连茶杯都脱手,差点跌落在地。
紫鹃更是哎呦一声,忙跺脚道:
“昨儿还好好的,今日儿怎就这般凶险了?究竟是哪个大夫看的?”
随即她忙对孟太太道:“这晴雯是我家姑娘自幼一处长大的贴身丫鬟,情同姐妹一般。
如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家姑娘断断是要肝肠寸断。”
孟家夫人见晴雯如此紧要,哪敢再留,忙说林姑娘快请自便。
黛玉说了声失陪,让紫鹃送孟家夫人出去,忙跟五儿疾步往后院去。
晴雯闺房在后院僻静处,但往日几步便到的长廊,今日却显得格外漫长。
黛玉心上如走马灯般,闪过晴雯从荣国府来到自己身边做丫鬟,到前日为护自己许多故事,如电光火石在心头掠过。
本以为只是皮肉之伤,修养几日就可痊愈,怎么却病势汹汹?
她一时忍不住,攥紧帕子掩口,含露目中水光潋滟,泪光莹然,只差滚落下来。
但——
等黛玉急掀开门帘,想扑到床前,突听到一阵清脆笑声:
“你们是没瞧见,当时那个贼子扑过来,我抄起剪子就……”
“哎呦,那点子本事,也敢来闯林府?”
只见晴雯正半倚在床头,头上缠着干净的白纱布,腿上盖着锦被,双手却比划着,正眉飞色舞跟几个服侍自己小丫鬟说起前日杀贼故事。
她背对着黛玉,不知来人,最后还做个鬼脸笑道:
“姑娘在荣国府时,可是最怕这些打打杀杀的,”晴雯说着还做了个捂心口娇怯动作,又得意道:
“如今却是调度千军万马,像个女诸葛。”
“晴雯!”
黛玉又是气,又是笑,三步并作两步到晴雯面前,轻轻拧着她的腮,嗔道:
“我还以为你真不好了,怎地现如今倒在这里编排起我来了。
你这作死的蹄子。”
“哎呦,我的好姑娘,你怎么来了。”
晴雯见黛玉来了,忙要挣扎起身,那几个小丫鬟也连忙搬椅子,拿靠枕,还有人扶着晴雯坐好,晴雯这才安分些,嬉皮笑脸道:
“我是听五儿说了,有个什么夏太太,她看出姑娘嫌她聒噪俗气,又不好直接撵人。
我给她出个主意,就说我病危要见姑娘最后一面,姑娘重情,必然要立刻过来。
到时候不就解了围?”
说罢,晴雯咯咯笑了起来,如银铃轻摇,又如春花绽放,眉眼弯弯,神采飞扬。
虽说身上带伤,却仿佛春日枝头最鲜亮的那朵花儿,生机勃勃,惹得黛玉又气又笑又爱,她忍不住举起手,好像要再拧她一下。
但最终却轻轻放下,只是在她额头上虚点一拍,叹道:
“你能说能笑,精神头足就行,若是你真有个好歹,日后回神京,我却不知该如何见你家人。”
晴雯眼中也闪过一丝感动,最后轻吐舌头,俏皮道:
“姑娘放心,我要活到姑娘寿一百岁,等姑娘抱了重孙子,我还要送姑娘重孙子中状元,我再闭眼。”
黛玉将晴雯柔按在床上,打量着眼前这个鬼灵精又忠心耿耿的姐妹,用帕子轻抹眼中将落未落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