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三年四月二十六日,林府后花园,两个时辰前。
黛玉去寻那青鸾风筝,宝琴本想同去,却被湘云一把拉住。
宝琴见湘云缠得紧,黛玉已示意她和晴雯先走,便也含笑应道:
“既然如此,我就陪云姐姐玩玩。”
她目光扫过架上各色风筝,最终落在精致华美的彩蝶风筝上。
蝶翼以五彩薄绢精心糊就,金丝银线,繁复蝶纹,栩栩如生。
她伸手取下,与湘云一同来到开阔处,手腕微抖,彩蝶如得了灵性,借着清风,袅袅娜娜,升上碧空。
它竟比艳丽真蝶还要炫目几分,姿态优雅从容,在湛蓝天幕上划出曼妙轨迹。
宝琴仰望风筝,本是唇边含笑,正想着心事,手中线轴突然一颤,强风刮来,彩蝶风筝骤然被风扯远。
只见线轴在宝琴手中剧烈转动,竟似要脱手飞出。
“哎呀!”
湘云忙凑过来帮忙,宝琴亦是低呼一声,用力攥紧。
纤细丝线勒入柔嫩掌心,带来阵阵刺痛。
但宝琴强忍苦楚,调整角度,加之有湘云助力。
风筝在高空剧烈摇摆几下后,最终稳住身形,依旧高高在上,光华不减。
只是那根连接着自己手中的丝线,却绷得笔直,显得异常脆弱。
宝琴悄悄松开紧握线轴的手,见掌心已留下两道红痕,心中微动。
她想起圆慧大师所言的“贵不可言”却又“根基飘摇”之命。
湘云没注意到宝琴掌心微红,只见风筝稳住了,便赞笑道:
“好险!琴妹妹好本事,这蝴蝶飞得真高真稳,比我那鹰还气派!”
她性子豁达,虽赞宝琴,自己也不气馁,反而斗志更盛,努力操控雄鹰追逐彩蝶身影。
二人嬉笑玩闹,风筝此起彼伏,交相辉映,但离之前黛玉风筝那凌云高度,却还有些距离。
但紫鹃却没参与这嬉闹,却拿着用锦帕小心覆着的方正物事,向黛玉寻风筝桃林边走去。
湘云眼尖,便问起怎么了,紫鹃脚步一顿,只不答话笑道:
“史大姑娘,琴姑娘请玩得尽兴,我去寻我家姑娘,她方才走得急。”
薛宝琴心思玲珑,瞧见紫鹃手中提着东西,又见她眼神飘忽,带着几分郑重和期待,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她不愿点破让紫鹃为难,便笑着替紫鹃解围道:
“湘云姐姐快看,你那鹰要啄我的蝶了。
紫鹃姐姐自去忙吧,林姐姐想是在桃林那边,我们俩在这儿再玩会子。”
湘云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在多说什么,只见紫鹃含笑匆匆离去,对宝琴笑道:
“紫鹃这丫头,跟林姐姐真真是形影不离,比亲姐妹还亲。
我看呐,她们这辈子是分不开了,将来嫁人,怕也是要往一处去,才好天天在一处说话儿。”
宝琴闻言,心中了然,抿唇浅笑,并不接这话茬。
这份情意,她乐见其成,更不愿打扰。
宝琴只顺着湘云的话头道:
“她们主仆情深,自然难舍,云姐姐,这园子景致甚好,我们四下逛逛如何?
放风筝也累了,正好寻个清幽处歇歇脚,说说话,或者联几句诗?”
湘云最爱热闹,尤其喜欢宝琴博学多闻和温柔解语,立刻拍手赞成:
“极好极好,正想和琴妹妹说说话呢!这园子我还没逛遍。”
说着便收起风筝线轴,拉着宝琴的手笑道:
“让她们自去顽,我们姐妹俩清静清静。”
她挥手间让跟着的翠缕小螺等丫鬟不必紧跟,只远远候着便是。
两人携着手,沿着蜿蜒小径,信步向花园另侧走去。
林如海贾敏夫妻本就是风流雅人,又深得圣眷,扬州官场亦不敢怠慢。
故而林如海初来扬州担任巡盐御史后,扬州府衙便为他特意扩建了府邸后园,辟出偌大空地。
当时贾敏还在世,林如海就让贾敏亲自操持设计,指挥人把这府衙后花园打造得移步换景,曲径通幽。
可谓兼有江南园林之精巧与北方山水之疏朗。
一路行来,宝琴注意到林家管家婆子正带着几人在花园入口处低声吩咐着什么。
园内各处路径口亦有健壮仆妇悄然值守。
显见今日园中只容她们几位姑娘及心腹丫鬟活动,隔绝了外间闲杂人等。
宝琴默默记在心上,带着湘云继续往前走。
只见这带花木繁茂,假山嶙峋,藤萝缠绕,又有几处亭台水榭点缀其间。
两人行至某处临水假山石洞旁,洞顶紫藤花浓,淡紫飘落,洞内阴凉,桌凳俱全,倒是个避日说话的好地方。
湘云拉着宝琴进去坐下,洞外半池碧水,几尾锦鲤悠闲摆尾,搅碎满池天光云影。
二人坐下歇息,谈起近来所知之事,宝琴想到什么,轻叹一声道:
“云姐姐可知,金陵那边出了大事,秦家伯父,就是可卿姐姐父亲,被那御史查出贪墨,下了大狱,听说还牵连着甄家。
你我二人在金陵与秦姐姐也有过数次相聚,她才貌双全,话虽不多,但做事温柔体贴,没想到却遇到此祸。”
宝琴语带惋惜,她虽与秦可卿交往不多,但对这位温柔可亲的姐姐印象深刻。
“啊?”
湘云惊得站起身,忙道:
“可卿姐姐的父亲竟有这等事?可卿姐姐那般神仙似人物,怎么摊上这等祸事,岂不是苦了她?”
湘云侠义心肠顿起,蹙眉道:
“不行,我得问问叔父,看能否帮衬一二,至少别让可卿姐姐太过受苦,这也算是我们姐妹之间的意思。”
她毫无避讳,想到便说,一派赤诚。
宝琴看着湘云毫不迟疑,居然要动用自家叔父关系,去帮一个其实不算特别亲近的人,心中触动。
虽然说如此不妥,但宝琴也并非心思深沉之人,想到自家也有种种烦难。
她虽也忧心,却总想着如何周全,不落人口实,从未像湘云这般直抒胸臆,敢作敢当。
宝琴不由感慨:“云姐姐,你这份心肠爽利,真真叫人羡慕,我若遇事,总思虑顾忌太多,反倒失了本心。”
湘云闻言,豪迈笑道:
“这有什么好顾忌的,路见不平,能帮则帮,可卿姐姐那样好的人,遭此无妄之灾,我们知道了,若袖手旁观,于心何安?”
而且现在朝廷的事,我也听人说得多了,有时说是贪墨,其实是得罪了小人,被这些奸贼故意陷害罢了,说不定是场冤案。
我虽没了爹娘,但叔父婶子待我还好,三叔尤其疼我,能说上句话的时候,自然要说。
琴妹妹你就是心思太细,想得太多反受其累,天塌下来,先吃饱睡好,有力气了再想法子顶罢。”
见湘云浑不在意的豁达笑容,如清风吹散宝琴心头些许阴霾。
她不禁莞尔:“姐姐说得是,是妹妹着相了。
有时想想,父亲远在金陵,奔走劳神,我家生意也是日落西山,母亲又体弱多病,心中便觉沉重。
但看看姐姐,却能活得这般自在洒脱,倒显得我这点愁绪,有些矫情了。”
“妹妹快别这么说!”
湘云坐到宝琴身边,拉起她的手,认真道:
“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虽没了爹娘,但自小在叔父婶子跟前,也算衣食无忧,性子又粗疏,烦恼来得快也去得快罢了。
琴妹妹你随薛伯父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心胸眼界远胜于我,这点烦难,又算得什么?”
湘云亦有细腻一面,此时想揭过沉重话题,又笑道:
“琴妹妹,你随伯父去过那么多地方,听你说有什么安南,暹罗,马六甲,都是海外奇异地方,你却给我说说看。
给我讲讲外头的风光,那些奇闻异事,也好让我开开眼。
我从小到大,除了金陵,扬州,神京几处外,还没走过什么地方,真是可惜。”
宝琴眼中焕发出神采,想起之前开心日子,娓娓道来:
“安南湿热,多丛林河流,其民尚象,屋舍多竹楼。
有处唤作下龙湾的海域,碧波之上,千峰耸翠,姿态万千,真如仙境一般。
暹罗则笃信释教,金碧辉煌的寺庙随处可见,多有僧人身披黄袍,赤足托钵。
百姓性情温和,其国盛产稻米,粒粒饱满晶莹,有暹罗米之称。
至于马六甲,扼守海道咽喉,万国商船云集,港口桅杆林立,帆影蔽日。
有不少我们古籍中说的昆仑奴,还有金发碧眼的泰西人(西欧人)
不过那些泰西人凶狠霸道,马六甲贵胄由他们废立。
泰西人彼此之间争斗不休,往往还让马六甲百姓替他们冲锋陷阵,死伤无算。”
听到此话,湘云不由愤懑道:“这些蛮夷和东胡一样,如此凶残,竟视人命如草芥!”
“原以为泰西器物精奇,也是礼仪之邦,却不想他们霸道凶蛮,与那辽东东虏都是坏种。”
宝琴苦笑道:“天下熙攘,无分地域贫富,人心善恶,端看教养与欲壑罢了。
纵是富贵中人,若欲念熏心,行事也与禽兽无异。
穷人未必无耻,富人也未必有德,去的地方多了,也就看明白了。”
湘云想起神京宁荣二府乃至所见勋贵之家种种不堪,默然无语,只觉心头沉甸。
两人说着说着,宝琴望向洞外那方小小池塘,眼神仿佛穿越万里波涛,感慨道:
“远洋航行,一望无际,波涛汹涌,海面如墨玉深渊,与我们所见的江河湖泊截然不同。
风暴来时,天海混沌,巨浪如山崩,人在舟中,渺小如粟。
风平浪静时,又温柔如同上等的蓝缎子,夕阳熔金,海鸥翔集,美不胜收呢,不知我又能随家人出海远航。”
湘云听得目眩神迷,这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
听宝琴如此娓娓道来,仿佛亲身跟着她在异国他乡游历了一番。
那些从未听闻的地名风俗,极大地冲击了她的认知,也悄悄埋下了种子。
湘云向往道:“真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琴妹妹你好福气,见识过这般广阔的天地。”
“我只在闺阁内院,顶多看看话本里侠客故事,想象那仗剑天涯滋味。
若有机会,我真想学你那般,看看那大海是何等光景,我还要学那侠客,骑马射箭,行走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她说着,站起身来,抽出腰间装饰性未开锋小匕首,做了个刺的动作,腰肢轻旋如燕,动作迅捷。
做完这动作,湘云自己倒笑了起来。
宝琴见湘云宛如雏鹰振翅,也拊掌笑道:
“云姐姐这志向,巾帼不让须眉,不过行走江湖,看遍四海,听着虽好。
其中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人心险恶,却也非闺阁女儿轻易能承受。
妹妹我随父远行,虽有新奇,更多是思乡之苦与漂泊无定,这其中的甘苦,不足为外人道。”
说到这,宝琴看着湘云瞬间有点垮下小脸,忙又温言安慰道:
“不过云姐姐这般心性,若真有机缘,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我听说那位甄三姑娘(甄宝玉的姐姐),虽在闺阁,却颇有见识。
尤对商事极有天赋,常为家中出谋划策呢,下次你我相聚,倒是可以谈谈此事。”
宝琴点到即止,心中却对甄三姑娘在商事上的才能留了意,这或许与她未来的鹏程在海上有所关联。
“甄三姐姐?”
湘云想起上次见到的甄家两姐妹,又笑道:
“是了,甄家三姐姐性子稳重,思虑周全,听说于账目经济上极厉害,很有才干。
还有甄四姑娘,那也是漂亮洒脱,聪明绝顶,就是嘴巴有时太利了些,跟小刺猬似的。
只是可惜可卿姐姐......”
她想到秦可卿如今的处境,声音又低沉下去,叹道:
“世事难料,唐人诗说: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当真不假。”
宝琴亦复叹道:“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秦姐姐此刻,想必煎熬。”
说起这事,两人都有些沉默。
洞外紫藤花又飘落几瓣,无声坠入水中,随波轻漾。
少女的心事,就如同这暮春落花,美丽中带着淡淡惆怅。
忽闻旁边矮树丛中窸窣作响,宝琴微惊,下意识地站起。
湘云却已敏捷地抄起洞边一根枯枝,箭步挡在宝琴身前,叫道:“琴儿别怕,有我在这!”
宝琴见她神情戒备,如临大敌,心也提了起来。
未几,只见只灰扑扑的野兔窜出草丛,转眼消失在另片花木深处。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
湘云心中郁结稍解,突然对着宝琴粲然一笑道:
“琴妹妹,今日与你一番畅谈,真是痛快,刚刚又虚惊一场。
我觉得和你特别投缘,比亲姐妹也不差什么。”
“不如我们结为金兰姐妹如何?立个金兰契,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宝琴见湘云真诚热烈,心中亦是暖流涌动。
她性情虽比湘云内敛,却也重情重义,能得湘云这样位率真爽朗姐妹,正是求之不得。
只是金兰契乃郑重之事,却不是仓促可定,宝琴含笑道:
“姐姐心意,妹妹感佩。
只是金兰结义,非同小可,需择吉日,备香烛,禀明长辈方为周全。”
湘云却浑不在意地一挥手,豪迈道:“心之所至,金石为开,那些繁文缛节,不过给外人看的。
你我真心相待,这青山绿水,藤花碧波,便是最好的见证,若非得拘着那些个规矩,反倒失了名士风流!”
宝琴愈发动容,心想云姐姐既然如此赤诚坦荡,那我便何须拘泥。
“好!”宝琴展颜,目光清亮道:
“云姐姐此言,正合我意,能与姐姐义结金兰,是我的福分。”
湘云高兴半跳笑道:“口说无凭,咱们得有个仪式才郑重。”
她眼珠一转,四下张望道:
“这里清静,又有流水山石为证,正好!”
湘云拉着宝琴走到假山洞口,对着那池碧水垂落的紫藤花说: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流水为证,藤花为盟,我史湘云(我薛宝琴),今日愿与薛宝琴(史湘云)结为异姓姐妹!
从此同心同德,祸福与共,不离不弃!如有违此誓,甘受......”
“姐姐!”
宝琴连忙拦住她后面的话,柔声道,“心意至诚,何须重誓?我们情谊自在心中。”
湘云也觉失言,忙笑道:
“琴妹妹说得是,你我情谊自在心中。”
她想了想,解下腰间一枚小巧精致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奇怪葫芦。
湘云笑道:“这是我自幼佩戴的,送给妹妹,做个信物!”
宝琴见葫芦可爱,亦是含笑拿来摩挲几下,也自腕上褪下串碧玺手串道:
“这碧玺手串伴我多年,今日赠与姐姐,愿姐姐平安顺遂,永远如今日般快活自在!”
如今是建兴三年,湘云和宝琴却是同年同庚,只是月份不同,湘云为姐,宝琴为妹。
湘云性子急,又拉着宝琴絮絮叨叨说着日后如何如何,宝琴含笑听着,时而应和几句。
时光悄然流逝,日影渐西。
看到远处有仆妇开始张罗晚膳灯烛,湘云才恍然:
“呀,光顾着说话了,天色不早,林姐姐说晚间还在临水轩摆饭呢!我们快去找她吧!”
两人这才携手步出假山洞,沿着来路往临水轩方向寻去。
然而,当她们沿着另条开满蔷薇石径,登上某处略高假山石径。
此处视野开阔,既能俯瞰大半个花园,又能遥遥望见临水轩的灯火。
就在她们准备走下假山时,史湘云无意间一瞥,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杏眼圆睁,樱口微张,一句惊呼眼看就要冲出喉咙:
“林......”
“嘘!”
......
就在下方不远,漫天霞光与纷飞桃花笼罩的桃林深处,两道身影正紧紧相拥。
纤细袅娜,英武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