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程、甄二人皆已被抓捕,只是需要从他们口中拿出更有用的证据,用来指控更多幕后人物。
江南官场,早就乌烟瘴气,拿下的人越多,就越好换血,所谓旧人不走,新人不来也。
正当贾瑞思量间,门口走来一身材精悍之人,正是随贾瑞多次并肩作战的罗正威。
之前两人职级相近,如今贾瑞青云直上,却已然是他的顶头上司。
“贾千户。”
罗正威看着贾瑞,满脸笑意拱手道:
“我正审讯程、甄二奸贼手下的仆役,这是我等的拿手好戏,手下那几个从诏狱出来的兄弟,最擅长的就是撬开这等人的嘴。”
“千户大人可放心,不出三日,这些人自然会吐出大人想要的证据。”
贾瑞闻言亦笑道:“手脚干净点,做事麻利点,该记的记,不该记的就不管,你老兄升官发财的机会,便在他们手上了。”
“你再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骆指挥,我待会见到他,也会向他表明你的功劳。”
“大人栽培之恩,卑职没齿难忘!定为大人效死力!”
罗正威深深一躬,随即带着几个狼虎手下朝关押犯人的西跨院走去。
贾瑞则负手而立,目光深沉打量着眼前这座雕梁画栋的府邸,在思考甄家接下来的命运。
眼前这座甄应德的府邸,不过是个开始,此獠虽是首恶之一,但实则分量不足。
皇帝真正想动的,是稳坐金陵、身居体仁院总裁,相当于后世江宁织造的甄应嘉。
甄家自太宗后期开始,三代人将近五十年出任体仁院总裁,位高权重,党羽遍布江南,又与太上皇渊源极深,是新帝推行新政、集权中央的一大障碍。
只是甄应嘉老奸巨猾,行事周密,明面上的确难以抓住致命把柄。
如今便要从甄应德那里撕开口子,顺藤摸瓜,将甄应嘉这几十年的官场积弊尽数查清。
即便他自身未必如甄应德那般明目张胆,但宦海沉浮数十载,身居如此高位,又岂能没有一丝污点?无非借题发挥。
就如另一时空雍正处置几代人把持江宁织造的曹家,只是寻个由头,便让你阖族倾覆,只不过如今的建新帝权威不如雍正,所以还需要慎重几分罢了。
但道理相通,可见官场步步凶险,若不掌握绝对力量,终是上位者掌中之物。
现在贾瑞便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先把甄府这边能吃掉的东西吞入自己彀中。
第一件事,便是帮胡桂北的忙,把他之前说的师弟给救了。
贾瑞目光落身旁胡桂北脸上道:“老胡,你师弟的事,我一直记着,现在大事已定,便给你办了。”
他略一沉吟,唤过文书道:
“即刻以本官之名,签发提审令,去扬州卫所大牢,提通匪案犯黄振飞来此,有我的印信为凭。”
“你与他们一起去吧。”
文书躬身领命,迅速拟好文书,贾瑞副千户的印鉴盖下,自有随从持令飞马而去。
胡桂北见贾瑞雷厉风行,连骆思恭的印信都备好调用,显然早有安排,心中巨石落地,感激涕零地深深一揖:
“大人恩德,我与师弟没齿难忘!”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镣铐声响由远及近,几人押着一个形容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透着精光与桀骜的汉子走来。
他衣衫破旧,却洗得干净,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行走间步伐依旧稳健,正是飞鹞子黄振飞。
他抬头看见贾瑞,先是惊愕其的年轻,随即又归于平静。
贾瑞让其他人先退下,笑道:“可是黄兄弟,听老胡说你身负奇才,我很欣赏。”
“师兄已经跟我说了来龙去脉,多谢贾大人。”
黄振飞声音沙哑,抱拳行礼。
贾瑞摆摆手,命人卸去其镣铐,言简意赅道:
“胡桂北为黄兄弟作保求情,你的案子,本官接了,听说黄兄弟你擅治牲口跌打?”
黄振飞眼中精光一闪,挺直了腰板:“不敢称擅,略通祖传皮毛,大人若有伤患,一试便知真假!”
“好!”贾瑞颔首,唤过随行的心腹手下周泰。
周泰追捕时扭伤了脚踝,虽未伤骨,却也肿痛难行。
又命人牵来贾瑞的坐骑那匹雄峻非凡的乌骓马,马臀侧方有一道不甚起眼的陈旧擦伤,虽已结痂,但毛色未复,隐隐有化脓迹象,乃是前次激战所留。
黄振飞上前,先看周泰伤处。
他蹲下身子,手指在肿胀处轻按几下,随即从怀里贴身藏着的油纸包里取出几味晒干的深绿色药膏。
药膏散发出浓烈又奇特的草木清香,他熟练地将药膏敷在周泰肿胀的脚踝上,又取出卷干净的布条紧紧裹好。
“兄弟忍忍,半个时辰内胀痛立减,明日当可行走无碍。”黄振飞的话语充满自信。
接着转向乌骓马。那马颇有灵性,似乎感知到此人善意,并未抗拒。
黄振飞仔细查看了马臀伤处,眉头微皱,又取出另种味道更清凉的药粉,小心洒在伤口边缘,并用干净布沾了清水,极轻柔地清理掉旧痂下的污秽。
“大人此马神骏,皮外伤本无碍,但旧痂下积了污秽,时日久了恐生坏疽。
属下已清理敷药,再换两次药,新毛当可长出。”
处理完毕,黄振飞退后一步,恭敬回禀。
果然,不过盏茶功夫,周泰便惊异地发现脚踝处的剧痛大为缓解,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虽仍不便发力,却已非先前那般钻心之痛。
乌骓马也仿佛舒服了许多,打了个响鼻,亲昵地用头蹭了蹭黄振飞的手臂。
贾瑞看在眼里,心中满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手段!果然家学渊源。”
他目光如炬,直视黄振飞道:“黄兄,你本是遭人诬陷。本官救你出囹圄,免了你的牢狱之灾乃至杀身之祸。你可愿追随于我?”
“虽不敢说高官厚禄,但一个前程,一身本领,总有施展之地,总好过你再去做那见不得光的营生,或流落江湖朝不保夕。”
黄振飞自然愿意,他抱拳过头,掷地有声:“大人救命之恩,如再造父母!振飞飘零半生,今得遇明主!但凡大人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愿效死力!”
他敏锐地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千户大人,绝非池中之物,跟着他,或许真能闯出一片天地。
“起来!”
贾瑞伸手虚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先让老胡替你安排住处,他有江湖经验,你有医家本领,正好互补。”
“用心办事,日后自有功劳簿上记你一笔!”
胡桂北也激动地上前,重重拍了拍师弟的肩膀,黄振飞起身,眼中已无桀骜,唯余感激与忠诚。
第二件事,便是找来之前就留意的甄应德豢养的歌姬
贾瑞又令人将她们带来。
为首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年纪,便是上次见过的歌姬玉娘,此女身段窈窕,容貌艳丽,衣着虽素净却难掩风流手段,眉宇间透着七分精明三分忧惧。
她身后跟着五名同样年轻貌美的女子,姿色不俗,气质各异,或温婉,或清丽,或妩媚,这便是驰名江南的扬州瘦马了。
那女子见到贾瑞,看到他威势赫赫气派,立刻领着众女盈盈拜倒,语带哀恳却不失条理道:
“奴家赵玉娘,叩见大人!奴家身后皆是甄府乐班歌姬。”
“甄应德倒行逆施,罪有应得,我等姐妹虽在府中,实乃身不由己,强颜欢笑以求苟活,绝未参与其不法之事!”
“恳请大人明察,念我等卑贱苦命,免了株连之罪,允我等条生路!”
言辞恳切,楚楚可怜,一双妙目隐含泪光,期待地望着贾瑞。
贾瑞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群女子,这赵玉娘谈吐清晰,应对得体,足见其机变。
再看她身后几位歌姬,虽然惶恐,却无村妇的粗鄙,显然是经过调教、识文断字、善于察言观色之人。
贾瑞心中早有定计,不过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等能在这甄府安身立命,也是色艺双绝,才情俱佳之辈,不知迷倒过多少达官显贵。
本官可以给你们一份前程,但要看你们如何把握了。”
赵玉娘心头一紧,知道关键来了,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