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娘剖析入微,句句切中要害,只是这弊端,朝中衮衮诸公岂会不知?难的是破局之策。姑娘以为,当如何着手,方能既清积弊,又......”
他意味深长地道:“让朝廷,特别是陛下,实实在在地见到利?”
黛玉听出弦外之音,核心在于皇帝的内帑增收,她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微微笑道:
“我是闺阁女子,岂能妄议朝政?“
“盐政革弊,安民富国,自然有父亲谋划,我不过是略尽孝心,誊录文牍罢了。“
林如海此时却轻咳一声,开口道:
“这番方略虽是我主持拟订,但小女亦是日夜参详,翻阅卷宗,厘清弊案,所提三策切中要害。“
“今日当着林总管,你无需过谦,直接道来,便略表我父女为国朝解忧,为皇周尽忠之心。“
“女儿谨遵父命。“
黛玉见父亲执意如此,也不再推辞,缓缓道出思虑良久的方略:
“家父总揽全局,指点方略,我不过拾遗补阙。只是纵观盐务积弊,欲破此局,宜行三策。“
“其一,收引权,归内廷,增贴费,绝中饱。”
“请公公奏明陛下,将盐引批给之权,自地方转运使司尽数收归中枢,直隶于陛下亲掌,盐商需凭户部勘合、完纳正课之凭证,径直赴内廷设立之衙门办理盐引。
每引之上,明定加收一笔内库盐引贴费,此费独立于正课之外,直入陛下内帑。
如此,一则厘清源头,二则明账明算,内库贴费直归御前,再无人敢从中截留半分。”
此策一出,林公公颔首称好,内库贴费,直入御前,这简直是戳中了皇帝心中最痒处。
地方盘剥再重,最终肥的是豪强胥吏,皇帝看得见摸不着。
此法却是名正言顺,将一大块肥肉直接切到了皇帝碗里!操作由内廷亲信太监把持,皇帝如何不喜?
他身子不由坐得更直,语气透出几分热切道:
“好!此法甚妙!釜底抽薪,直指要害!姑娘请继续。”
黛玉见其反应,知已中肯綮,心中略定,续道:
“其二,设督运,专验放,权在阃,官协理。”
“盐运途中关卡盘剥之弊,根源在于查验之权分散,易生寻租,故宜于扬杭等盐运枢纽,仿照各地镇守太监之制,设立内廷盐运督运司,由陛下钦点亲信内官为督运太监坐镇。”
“所有盐船,无论官商,离场、过闸、抵岸,皆需由督运司太监亲自查验盐引、核对盐包数目,加盖督运司关防大印后方可放行。”
“地方盐运使司、巡检司等衙门,职责转为维持运河秩序、缉拿私盐,不得再插手具体盐船验放抽分事宜。
督运太监只向陛下负责,确保正课与内库贴费,分文不少,船船清点,直达御库。”
这第二条,将盐运的命脉,便是通关权,直接从地方官手中夺了过来,交到了皇帝派遣的太监手里。
林公公听得心花怒放,这意味着督运太监成了盐船能否通行的唯一守门人,手中权力陡增何止十倍。
如此他们内廷宦官话语权更大,地方官只剩下跑腿治安的份了。
这油水自然也就丰厚许多。
他强压心中激动,抚掌赞道:
“条理分明,职责清晰!用内臣制衡外官,杜绝掣肘,确保盐利直输御前!林姑娘当真不让须眉!第三策又是如何?”
黛玉微微颔首,道出最后一条:
“其三,定基准,分利权,明分成,安灶户。”
“盐价混乱,官私难制,在于豪强操纵,无有规制,可仿粮价之例,每年由内廷督运太监、巡盐御史、户部盐运使、地方官长四方,共同勘议各处盐场当年盐价基准。”
“此基准需明确列出,灶户工本、正课国税、内库贴费、商贾辛劳之利,各占几何。”
“议定后,速报陛下御笔亲批颁行,盐商售卖官盐,必须严遵此基准价,不得擅自增减。
尤其需明示,内库贴费与正课一般,皆系奉旨征收,铁板钉钉,不容克扣拖欠。”
“如此,盐价得控,灶户生计得安,商贾有薄利可图,而陛下之内帑,则得其应得之厚利。”
黛玉说完,书房内一片寂静,只闻窗外雀鸟鸣啾。
林公公脸上倨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这三策,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直指盐政弊病核心,更关键的是,每一条的核心诉求都无比精准地落在了内库增收这四个字上。
而且收引权、设督运、定基准,每一步的操作权都巧妙地落在了内廷太监手中,而最终的利,则名正言顺、明明白白地流向了皇帝的腰包。
这简直是为皇帝和内廷量身打造的绝妙方案,更重要的是,这方案出自一位看似弱不禁风的闺阁少女之口!
“好!好!”
林公公霍然起身,连道几个好字,对着林如海深深一揖道:
“林大人!咱家今日真是开了眼界,深谋远虑,洞悉时弊,此三策条条切中肯綮,操作明晰可行!非但解盐政积弊,更能为陛下开源增帑,实乃金玉良谋!”
“林大人深谋远虑,忠于王事就不消说了,而林大人有此等明珠在掌,何愁家业不兴,门楣不耀?”
“御史好福气,姑娘如此,日后定能觅得一位乘龙快婿,共享荣华富贵!”
他语气热络,赞誉之情溢于言表,连乘龙快婿这样的话都带了出来。
林如海心中亦是骄傲,也想黛玉这一次算是在内廷权宦面前有了印象,也算为她日后多了层保障。
他看了一眼微微垂首的黛玉,谦逊与自矜兼备道:
“公公过誉了,小女不过是在老夫案牍旁偶得些见识,纸上谈兵罢了,当不得公公如此盛赞,至于婚配之事......”
“我这女儿,自小被我当个男儿教养,读了些书,性子又倔,是不可轻易委屈了她。”
黛玉脸颊微红,更显娇羞,她敛衽深深一福,声音轻柔却得体:
“公公谬赞,折煞小女子了,些许陋见,全赖家父平日教导点拨,更仰仗公公垂听指点。”
“盐政大事,关乎国计民生,最终还需公公与诸位大人、家父斟酌损益,上报天听,小女子岂敢居功?”
林如海满意地点点头,对黛玉温言道:
“好了,你今日也费神了,且先去西暖阁歇息片刻,我与林公公还有些细务要议。”
黛玉也知道自己只不过具体细节,自然是父亲来议定,自己无非是帮父亲说些他不好直说的话,便向林公公和林如海福了一福,仪态端方退出了书房。
甫一踏出那沉重的紫檀木门,隔绝了书房内凝重而略带审视的空气,黛玉只觉得浑身一轻。
只见暮春温煦阳光洒向庭院,几株海棠热烈盛开,粉嫩花朵,风中摇曳。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丝帕掩住了微微上翘的嘴角。
这回她这小女子可是立了一功呢!
方才林公公那毫不掩饰的赞赏,父亲眼中流露的欣慰,都真切地告诉她,她所言非虚,切中肯綮。
这不仅仅是为父亲分忧,更是实实在在地帮到了......那个人。
想到他,黛玉的心尖儿喜悦甜蜜涌了上来,让她几乎要在这无人的廊下轻旋。
旋即她用帕子紧紧捂着嘴,生怕笑声逸出唇瓣,一双含情目弯成了月牙儿,波光流转间,尽是得偿所愿的欢欣与羞涩。
“哎呦,姑娘这是捡着天大的宝贝了?躲在这儿偷着乐呢!”
清脆爽利,又带着三分戏谑的声音突兀响起,黛玉一惊,手中帕子差点落地。
黛玉定睛一看,只见回廊转角处,俏生生立着三个人影。
一个是柳眉杏眼,顾盼神飞,正叉着腰,笑嘻嘻地望着她的晴雯。
另外两个却有些脸熟,一人长相极美,满脸笑意,便是喜欢学诗的香菱了。
另个则穿着素白裙子,身形纤弱,眉眼清秀,竟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这女孩面色略显苍白,神情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赧,水汪汪眸子正偷偷抬起来看她,又飞快地垂下,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黛玉微怔,随即认出,那羞怯的少女,不正是瑞大哥身边的丫头,似乎在南下时见过,名字唤作柳五儿?
见是晴雯她们,黛玉心中那点被抓包的羞臊顿时化作了亲切暖意,尤其看到香菱和柳五儿,更添几分新奇与好感。
她轻捂朱唇而嗔道:
“晴雯,你死丫头,躲在这里吓人!”
晴雯笑嘻嘻地走上前,毫不拘礼地挽住黛玉的胳膊道:
“来了有一会儿啦,看姑娘在书房里跟那白净公公说话,我们哪敢打扰?就在这廊下候着呗。”
“姑娘方才那番话,我们在外面都隐隐约约听到了几句,别的我听不懂,只听到那些公公都在夸姑娘,姑娘想必是女中诸葛了,我佩服得紧呢!”
她一边说,一边促狭地冲黛玉眨眨眼。
黛玉轻轻掐了晴雯手臂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安静站着的香菱和柳五儿,脸上露出好奇。
还没等她相问,娇憨明丽的香菱已然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甜糯道:
“香菱见过林姑娘,我家瑞大爷嘱咐我和五儿过来,说有事要跟姑娘说起。”
黛玉心中一动,忙道:“晴雯,引两位姑娘来暖阁坐坐,你给她们倒杯热茶。”
晴雯脆声应了,却又故意噘嘴道:
“姑娘偏心,只叫人家倒茶跑腿,也不见心疼心疼我,站得腿都酸了。”
但话虽如此,不等黛玉回怼,晴雯又笑嘻嘻对香菱和五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