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鹞瞪圆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刀。
原来就在方才那一瞬,贾瑞以匪夷所思的手法将飞燕推来格挡,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收势。
而随即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贾瑞却又从他手中夺下钢刀,又是一刀劈了过去,直接一刀斩在铁鹞颈脖上,将他当场砍杀。
就这样,只不过几息之间,贾瑞凭借着狡诈的战斗手段,居然前后斩杀了玉真子两个徒弟。
“孽畜!”
玉真子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自己徒弟死于非命,他拿起长剑,道髻散乱,嘶吼着朝贾瑞劈来。
他的铁剑嗡鸣震颤,带起惨白的匹练,不再顾忌章法,只是要命狂劈,剑风激荡下,竟将地上的尘土草屑都卷扬起来。
面对这暴风骤雨般的含怒攻击,贾瑞只好竭力左躲右闪,寻找机会。
而此时黛玉处,却也是一片混乱。
那个本该控制住林黛玉的徒弟吴仁,在刚刚那个众人惊愕的瞬间,居然被瘦弱少年狗娃从背后死死抱住。
狗娃赤红着双眼,用尽毕生力气,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吴仁的腰身,这人杀了他妈妈,他要报杀母之仇。
吴仁猝不及防被抱了个结结实实,恼羞成怒,肘部疯狂向后猛击狗娃的背心,打的他口鼻溢血,却死不松手。
但就在这时,吴仁的动作骤然僵住,颈侧传来冰冷的剧痛,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随后又是第二下,第三下,鲜血涌出,头晕目眩。
“谁?”
他呆住了,艰难地扭过头去,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决绝坚毅的俏脸。
正是黛玉,当她看到吴仁正掐着狗娃身体时,两人相持,一动不动时,不知从哪里涌来的勇气,黛玉拿着玉簪,直接扎在吴仁的颈脖上。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吴仁眼中写满了骇然与不甘,张了张嘴,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身体力量迅速抽离,重重地向后倒去,连带着伤痕累累的狗娃一同摔落在地。
他死了。
狗娃看到仇人已死,心中一松,再也控制不住全身的疲惫,也昏死过去。
黛玉却也支撑不住,她猛地松开玉簪,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瘫跪在地,剧烈的呕吐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杀人。
这离她之前的生活太过遥远。
但当抉择的时刻到来之际,黛玉却是依循着本能,捅出了那一簪。
这就是乱世的力量,它会逼出人的潜力,重塑人的三观。
黛玉这条乱世之路,才刚刚开始。
......
而玉真子和贾瑞的大战,也到了最后阶段。
他环顾四周,发现带来的所有徒弟,竟已全部变成了地上冰冷的尸体。
滔天的怒火和从未有过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走火入魔!
“小杂种!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玉真子趁贾瑞快支撑不住的摇晃之时,一掌拍出,打在他胸口之上。
贾瑞口吐鲜血,退后七八步,只觉得全身眩晕,双腿虚软,已然到了生死关头。
这他脑中闪过一个铤而走险的战术,若不成功就成仁。
贾瑞没有选择硬拼,甚至没有选择格挡,完全不再防御,只是向前猛扑。
只听嗤的一声,
玉真子一剑刺中贾瑞左胸上方,鲜血如同泉涌。
然而这正是贾瑞计划中不惜代价也要换来的机会。
虽然肩胛剧痛,但他猛咬舌尖,保持清醒,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和玉真子持刀刺入的力道,整个人被刀刃带动着向前猛撞。
也就在此时,他把藏在身下,之前用来收拾贾珍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玉真子小腹。
“噗嗤!”
匕首冰冷的利刃尽根没入。
玉真子身体猛地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深深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柄部,又看向那张近在咫尺、却带着疯狂笑意的脸!
这小子竟以肩胛硬受自己一刀,只为换取这同归于尽般的反戈一击!
更致命的一击接踵而至,林黛玉看到了贾瑞那浴血搏命的一幕,心如刀绞,更知这是唯一的机会。
一回生,二回熟,趁着玉真子被贾瑞刺中有些晕眩的刹那。
黛玉又拿起那染血的玉簪,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背后刺向了玉真子。
“嗤啦!”
尖锐的簪尾虽未能穿透骨骼,但狠狠扎进了玉真子的皮肉深处!
他前后受创,腹部是匕首,背后是玉簪。
玉真子发出一声惨嚎,他体内的真气因剧痛和失控彻底暴走。
“两个小杂种!”
玉真子大喝一声,雄浑无比的内力从他身体迸发出来。
贾瑞和黛玉只觉得沛然莫御,只听两声闷响,二人便被狠狠掀飞出去,摔落在堆放的稻草堆上。
其中贾瑞因为在身前,更是受了八分力,此时喷出一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黛玉则摔在稻草堆深处,虽然娇呼一声,感觉到头晕目眩,但却没有受太大的伤。
玉真子站在原地,身躯剧烈摇晃,小腹的匕首兀自插着,涌出的鲜血很快浸透了道袍下摆。
他捂着伤口,又惊恐地伸手摸向后背,摸到了一片粘稠温热。
除了十年前他败过一次之后,这么多年来,他纵横南北,未曾失手,更未曾受过如此重伤。
今日竟在这小小的乡野茅屋里,栽在一个重伤濒死的毛头小子和一个娇怯怯的小姐手上。
难道今天真是自己的煞日,否则如何理解这等奇事会发生?
玉真子看着地上徒弟的尸体,看着远处那苟延残喘的锦衣卫小子,看着墙角那个面白如纸,却扎的他又准又狠的林家小姐,心中又是愤怒,又是恐惧。
他想报仇,但此时体内真气乱走,失血过多。
而且他愈发觉得可能有鬼神乃至亡魂纠缠自己,否则今天他们明明人多势众,又有优势,怎么会如此一败涂地。
玉真子怨毒无比地扫视贾瑞和黛玉,猛地转身,拔出嵌在地上的铁剑,身影几个踉跄腾跃,如同丧家之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扑入外面荒草丛中,转瞬消失不见。
不过他却没注意到,自己掉了个东西。
激烈的打斗声、惨叫声、怒吼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座小小的茅屋。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冰冷的尸体,农妇张嫂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一双儿女昏迷不醒地蜷缩在墙角。
贾瑞也是无法一时无法站立,只有黛玉虽然也受了伤,但还能保持活动能力。
“瑞大哥!”
黛玉终于从巨大冲击中缓过神志,凄呼扑到贾瑞身边。
看到他胸襟满是鲜血,脸色苍白,黛玉心中疼痛翻滚,抱扶着贾瑞,情急中,泪珠却潸然而下。
刚刚战斗时,她没哭,但如今看到贾瑞重伤到此,生离死别之际,绛珠却还是难忍泪水。
她不想哭,可又忍不住。
贾瑞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哭成泪人的黛玉,心里放松不少,声音微弱笑道:
“玉儿...你不是...说不做夫妻了么,怎么还抱着我,这男女授受不亲。”
这是昨夜的玩笑话,贾瑞又想了起来,便来逗她。
这话却让黛玉泪流更如水飞,以至于朱唇张合抽噎,极怨极怒又极真,拿起带血的玉簪,抵着自己咽喉道:
“到了这时,你还拿这等话来哄我,瑞大哥,你莫非以为我是水性女子,见异思迁吗?”
“若你今日真的闭了眼,丢下我独活,那我便持此簪,刺喉相随,黄泉路上,我也与你并辔而行,绝不叫你一人走那奈何桥!”
在极端环境中,一个人的本质性情会被放大。
两日来多番生死较量,尤其是前面的极端体验,黛玉曾经被诗书风雅藏起来的柔中带刚与宁折不弯,此时也愈发突显。
连她此刻说的话,都带着玉石俱焚、九死未悔的决绝,如同金石掷地,令本来习惯与她玩笑的贾瑞都为之一愣。
他打量着黛玉滚烫的泪珠,言语中化不开的坚韧深情,不再轻慢调笑,而是尽力一挥,打掉了黛玉手中那对准咽喉的玉簪。
玉簪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傻妹妹。”
贾瑞伸手抚摸黛玉的脸颊,真诚道:
“我今日算是知道你了,你且放心,我死不了。
你从我怀里,把那黑色锦囊装着的小玉瓶拿出来,这里面有味外服药,叫灰玉断续膏,是你父亲送我,也是你们林家治外伤的秘药。”
黛玉这才如梦初醒,忙伸手探入贾瑞怀中,果然摸到温热坚硬的小小玉瓶,又颤抖着手拔开瓶塞。
一股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药味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茅屋内浓重的血腥气与焦糊味。
此时她强压住狂跳的心脏,看清贾瑞胸腹处的伤口,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咬着唇,指尖挑出冰凉浓稠药膏,小心翼翼将药膏轻柔地涂抹在创口之上。
药膏甫一触及滚烫翻卷的皮肉,便如春雪遇暖阳,瞬间化开,渗入肌理。
“嘶。”
贾瑞抽了一口冷气,紧锁的眉头竟微微舒展。
那阴寒掌力肆虐带来的剧痛,被这温润清凉的气息迅疾包裹、消融,抚平。
这灰玉断续膏果然神效!
黛玉从贾瑞神情中看出此药效果,心头狂喜,泪水慢慢止住了,连忙低头,更加专注地涂抹着,动作笨拙却认真细致。
随着药膏一点点敷上,贾瑞心神已然安定许多,又细细看着跪在身侧、低头为自己上药的少女。
只见黛玉鬓发散乱,脸上泪痕血污纵横交错,清澈双眸中疲惫带着专注,长睫亦是泪珠未干,随她动作轻轻颤动。
她雪白的裙裾早已被尘土和鲜血浸染得斑驳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园中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贵模样?
然而这份不顾一切的狼狈守护,在贾瑞眼里,却比九天仙子更动人心魄。
这是自上次吸毒血后,她第二次救自己。
更别说刚刚那场生死恶斗,如果不是黛玉突如其来的勇气,恐怕结果还很难说。
这个女孩身上有许多我之前没发现的潜力,或许她才名副其实的真正璞玉。
贾瑞看着黛玉虔诚上药的动作,想起历历往事,心头百感交集,突然道:
“玉儿,我算是被你和你父亲的药,从阎罗殿里拉了回来,看来我们真真是命定的孽缘。
我这辈子是逃不开你们林家了。
日后,我去给你这林家大小姐做姑爷,你可莫要嫌弃我才好。”
这又是句浑话,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黛玉紧绷的心弦上。
还有点微甜。
黛玉手一抖,差点戳歪,抬眼狠狠瞪着贾瑞,那眼神里含着莹莹泪光与羞窘怒意,流光潋滟下,自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她本想斥一句“都伤成这样了还胡说八道”,但看着瑞大哥失血脸上那强撑出的笑容,想起半年来经历的点点滴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低声一叹:
“又说这些混话来欺负我。”
“若真有心...便先把伤养好再...去见我爹爹吧。”
贾瑞笑着补充道:“等岳父大人同意,我便日日夜夜,就在你耳边说混话,说到你满鬓霜白,成了老太太,我便还是那搀着你的老公公。”
黛玉幽了一眼,手指却没停,只将药膏细细抹匀在伤口边缘道:“谁要同你说到满鬓霜白?不过是看你伤得重,才...才顺着你胡说罢了。”
声音细细,像只被惹急了呲牙的猫儿,却再无决绝凄楚。
就在黛玉用了一半药膏,又要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中衣内衬给贾瑞简单包扎固定之时——
“吁!”
“看!这里有血迹!还有马蹄印!”
“说不定就在这里!”
黛玉耳中突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呼喝声,好似是从屋外土路上传来。
听声音,绝非玉真子去而复返,而是另一拨人,他们发现了屋外战斗留下的血迹和凌乱的马蹄印记,正在靠近这座茅屋。
黛玉刚放松一点的心弦瞬间绷紧!
她才刚刚看到瑞大哥活过来的希望!难道老天连片刻喘息都不肯给?
黛玉几乎是本能地,再次猛地抓起了地上那支曾刺向玉真子、又曾抵住自己咽喉的白玉簪,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贾瑞身前。
簪尖指向门口,手臂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贝齿死死咬着下唇,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孤勇。
刚刚经历生死搏杀,又手染敌血,如今面对新的未知强敌,她一个弱女子,除了一支玉簪和一腔孤勇,还能靠什么守护她想要守护的人?
“玉儿,别怕。”
贾瑞却轻轻握住了黛玉因恐惧而颤抖的手腕。
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惧,反而带着奇异的笃定和安抚,目光穿透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仿佛已看清了外面的情形。
“放心,外面不是敌人。”
“而且,有我在这......”
贾瑞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着力量,悄悄把黛玉的手腕放下,让她不要因为紧张而不小心刺伤自己。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砰!原本就破烂不堪的门板被粗暴地一脚踹开。
数条持刀的魁梧汉子如同铁塔堵在了门口,阴影将屋内残存的两人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