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天还未亮透,贾母便已盛装登车,赶赴大明宫太妃娘娘的千秋寿辰。
名义上是贺寿,其实是感谢太妃在太上皇跟前转圜,珍哥儿那骇人的褫爵之罪才轻轻放下,罚俸思过罢了。
这份恩情,贾母心里掂量得清楚。
然而寿辰觐见,表面的笑语晏晏下,太妃却不着痕迹地转到了那个她并不愿触及的名字上。
“你府中最近出了个异人贾瑞。”
“此人最近风头颇健,听说是你贾府旁支,老身瞧着,这人简在帝心得很呐。”
贾母心弦骤然绷紧,面上却堆起谦逊得体的笑道:
“娘娘,他不过是族中一个旁支子弟,年幼不知天高地厚。”
“近来不知哪里得了些微末机缘,蒙陛下不弃,许是念及府中旧年微功,赏他些脸面罢了。”
太妃闻言,却是冷笑数声,淡淡道:
“旁支也好,嫡系也罢,终究姓贾,他年纪轻,前程似锦,一举一动,连着族望门楣。”
“贾史氏,你心里当有计较,他那儿若有什么事,不妨常递个话进来,也让老身这深宫里的人,多听听外头的声响。”
“你平常可多让儿孙与王家走动,那王将军(王子腾)夫人,也可以给她带话,就说上皇心里也关切着他们呢。”
话点到即止,却重若千钧。
听到此话,贾母心中叹息,知道太妃这是明晃晃地在点贾家和王家要保持立场。
但她却不愿意过度参与。
贾史氏老了——老到只想看着儿孙们平安富贵,安享尊荣,坐稳这泼天家业便好。
这庙堂之上的滔天旋涡,她年轻时也曾翻弄过,深知其中凶险。
今上非太妃所出。
而太上皇虽退居大明宫,名为玄修养性,实则是寻个体面法子,又可以享清福,又能掌握乾坤。
所以上皇才会将那个当皇子时,温厚老实的二皇子推上风口。
如今怕是看出不对味了?
今上哪里是什么提线木偶,如今却年轻气盛,雄猜多疑,再非从前老实本分之态。
他们这对天家父子,倒是像戏文中的李唐玄宗、肃宗父子。
思绪纷乱如麻,贾母面上却依旧是那个恭谨老迈的诰命夫人,只是含糊应承道:
“娘娘金玉良言,老身谨记在心。”
太妃见她不接茬,知道响鼓不用重锤,并未再逼,就道:
“知道你素日念着孙女,今日也巧,你那丫头就在前头当值,我让人带你去偏殿等候,可祖孙相见。”
贾母心中一松又一紧,忙谢恩不提。
随后贾母被带到一处笔墨雅致的宫室,不多时,只见环佩轻响,一名身着七品女官服饰的女子在宫娥簇拥下款步而来。
仪态雍容,清丽更胜往昔,正是元春。
此时尚未封为妃位,还是女官,被封为尚宫局司言。
她规规矩矩向贾母请了安,仪态万千,神情不露,待身旁宫娥退下后,元春才趋步上前,唤了声祖母,未语泪已先流。
贾母也是鼻头发酸,祖孙二人顿时抱头无声垂泪。
待情绪稍缓,贾母细细打量着孙女,元春哽咽道:
“孙女儿在宫中尚好,感谢陛下天恩,赐予封赏,封为尚宫局司言,又特命在御前文书房做个典籍,专司整理归档些寻常文牍史稿。”
贾母拉着孙女的手,只觉这双手似乎清减了些,但气色尚可,更添几分历练后的沉稳,便道:
“这就好,你当初就爱猫在房中读书,现在做这事,也算对你性子。”
“凭大丫头你的聪慧品貌,若日后能蒙圣恩眷顾,得晋妃位,那才是我们阖族的大喜。”
老太太的指望,终究还是系在那条最显贵的路上。
做女官毕竟还是臣子,只有做妃子,才是鲤鱼跃龙门。
元春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言的情绪,但也没提此事,只道:
“圣上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多是常事,我无非做些整理誊抄的琐事,难得见陛下真容。”
说到这里,元春顿了顿,抬眼看向贾母,知道这次见面机会难得,且之前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忍不住道:
“如今之势,孙女身在宫闱,已是陛下的人。”
“家中,当以圣意为尊,此非寻常时刻,新旧两脉之间,不容骑墙。”
“望我族须慎之重之。”
这一句话,是她在明明白白地表达立场,要站在皇帝一边。
这与太妃的暗示,几乎是针锋相对。
元春又想到贾瑞,但对于此人的好奇和关注,只能是心中的念头,不可能向贾母提及。
随后元春忍下那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不再多待,匆匆话别后,便由宫娥引领着躬身退出。
车驾碾过宫道积雪回到荣国府,贾母被搀扶着踏入荣庆堂暖阁,只觉得心力交瘁。
太妃要拉着贾家向太上皇表忠。
元春却斩钉截铁让家里站稳皇帝阵营。
而这搅动风云、得到众人瞩目的关键节点人物贾瑞,自身就已是站在皇帝阵前的急先锋。
贾家夹在中间,左支右绌,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什么纵情高乐、安享尊荣,眼下全是过不去的刀山火海,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