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贾瑞说的兹事体大,那几个“圣上”、“钦差”的字眼,让她一个丫鬟绝不敢公然质疑。
紫鹃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才嗫嚅道:
“我只是个丫鬟,一心担心姑娘煎熬,若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大爷恕罪。”
“只希望大爷能真真切切让老爷好起来,也让姑娘少些忧心,大爷这番话,我会带给姑娘。”
她深深福了下去,动作恭敬至极,不管贾瑞日后是真是假,至少现在紫鹃要尽到礼数。
也是希望贾瑞此话是真的。
贾瑞看到紫鹃忠心护主,倒也佩服,摆摆手:
“你护主心切,我不怪你。”
言罢,她目光转向彩霞道:“彩霞,取纸笔来,裁两方素净短笺。”
彩霞依言,快步取来素心短笺与一方小巧的端砚,又轻巧地研墨。
贾瑞提起紫毫,却并未用平日习惯的右手,而是左手握住了笔杆。
只见他手腕悬腕,动作略显生涩,却极为专注,笔尖在笺纸上行走。
起承转合间带着一种与右手截然不同的筋骨气度,笔画少了些圆熟流畅,却多了几分沉静朴拙。
须臾,两首诗落于纸上。
字体端正内敛,但字形结构略显奇崛,透着一股陌生感。
贾瑞待墨迹稍干,轻轻吹了吹,将短笺递向紫鹃。
“虽是两首游戏之作,但你姑娘才情绝世,必能明白我的用心。”
“且与你家姑娘带去,但不要与他人说。
若是路上遇到人问,只道是在外头偶遇贩字画的落魄文人,瞧其写的字有些意思,花了几个钱买来与姑娘解闷散心的。
“不过纵使落到旁人眼里,应该也无妨,一笔左书而已,他人难辨笔迹。”
紫鹃双手接过那轻飘飘的,下意识扫了一眼,她虽不会作诗,但也识字,也平常收拾林姑娘写的诗句。
此时看到笺纸正反面是两首诗句:
莫怨东风损玉珂,梅花心事故园多。
素衣慎叹缁尘染,一夜冰心向月娥。
扬州路远畏愁何,青鸟殷勤慰病疴。
待到春风融雪尽,新诗先寄广陵波。
随后贾瑞又蘸了墨,在那剩下的素笺上疾书一剂药方,待墨稍干,递与紫鹃道:
“你家姑娘素日就是身子弱,脾胃虚寒,春秋两季尤甚,从吃饭开始便吃药。”
“再加上她先天怯弱,近来想必更添了失眠惊悸、心慌气短之症。”
“这几味药都是安神定志、滋养心血,润肺化痰的,你回去按方子抓了,你们几个下人去煮给你姑娘喝。”
紫鹃再次愣住,手中药方沉甸甸的。
这一笔一画的药名、分量,比方才那两首诗更显具体用心。
只是瑞大爷竟连姑娘夜间睡不安稳、时常心悸这些细微症状都点出来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姑娘这事,怎么流传到外男心中了?
难道是宝二爷在外面胡说吗?
以紫娟的认识,她只能理解为贾宝玉在外面乱说。
她心中复杂情绪翻涌,最后化作一丝迟疑的涩然道:
“奴婢代姑娘谢过大爷费,诗句和药方,我都会收好。”
紫鹃随即小心翼翼折好药方,与诗笺分开存放。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心中暗忖:
这药先托三姑娘去问下大夫看法,再去找信得过的人悄悄煎了,经自己试过再给姑娘。
贾瑞似看透她那点心思,并不多言:
“去吧。”
“帮我向你姑娘带句话,希望林姑娘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贾瑞知道如果吟咏什么诗词名句,紫鹃也未必能记住。
且自己在林黛玉面前过度卖弄才华,也太为滑稽了。
那不如就八个字:平安喜乐,诸事顺遂。
越简单,越真诚。
而紫鹃听到贾瑞的话,为之一愣,将其悄然记下。
“多谢瑞大爷。”
紫鹃的声音带着应有的恭敬,又转向彩霞,眼神中带着歉意,低声道:
“彩霞,方才是我口无遮拦,话说得……忒不知分寸了……”
彩霞微笑着摇头,脸上是全然的理解道:
“都是为人作婢,尽忠罢了,快去吧,夜深了,道上小心。”
紫鹃用力点头,不再犹豫,转身掀帘而出。
......
此时内室又只剩下贾瑞与彩霞,她侍立一旁,心思却在翻腾。
她自从贾瑞两月以来,从没见过这位大爷在别人身上如此用心。
犹豫再三,彩霞终究压不下心头的关切,声音放得极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