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正被凤姐说的心烦,又想薛宝钗是未出阁的表姑娘,他这已婚的爷们儿自该避讳,不好直接相见,便溜了出去,留下他房里的女人应付这烫手山芋。
帘子一挑,薛宝钗已然款步走了进来。
宝钗虽然因为这几日心力交瘁,眼睑还带着些红肿的痕迹,但依旧尽力维持着体面妆容。
她的衣裳是素净的藕合色袄裙,发髻纹丝不乱,那鬓边小小的水蜡梅,反衬得那双沉静的眸子平静若水。
王熙凤原本倚在炕上懒洋洋地拨弄着金手炉,抬眼一看,心下不由暗暗称奇。
这宝丫头真是个厉害的,都到了这般田地,还能撑得住这份从容气度,单是这份涵养劲儿,就比她那草包哥哥强出去十万八千里。
这姑娘跟我也是嫡亲的表姐妹,既然如此,该说的都说了,也别让她太难过。
凤姐面上堆起笑容,起身热情招呼道:
“宝丫头快坐,天寒地冻的也难为你跑这一趟,快暖暖手。”说着便让平儿奉上热茶。
薛宝钗也不虚客气,轻轻福了福身便落座在炕沿的绣墩上,双手接过茶盏,她斟酌着词句,低声道:
“凤姐姐,实在不该在这年节下再叨扰,只是……”
话未说完,王熙凤便心领神会地抬手截住,脸上笑意还在,语气却已换上了推心置腹般的坦诚:
“我的好妹妹,快别说那外道话,你想说什么,姐姐明白,你哥哥这事……唉,真真是横生波折。”
“我们是至亲,便不瞒着你了。”
王熙凤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手炉紧了紧,声音压低道:
“这事原不是我们做亲戚的推脱,前几天我们大老爷看着实在没辙,硬着头皮去找了北静王爷,本想探探口风,看看有无转圜的余地,谁知……”
凤姐觑着宝钗的脸色,便继续道:“那边透出风来,说这事儿实在难办。
一是发生在天子脚下的四九城,光天化日,又有人命,实打实的证据在人家手里攥着呢,想捂盖子那比登天还难。
这其二啊,更要命的是,听说那位忠顺王爷,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这事,立时就捅到御前去了。”
“这忠顺王跟我的叔父,你的舅舅老早就在边务上结了大仇,这是瞅准了机会公报私仇,狠狠踩上一脚,要在陛下面前折我叔父的面子,哎呦喂,这事可通了天。”
凤姐此话一说,宝钗也褪去平静,惊愕说此事居然这么严重。
王熙凤忙点头道:“谁说不是呢,万幸的是,陛下圣明,顾念着大将军正在关外领兵拒敌,为国效力,所以这事儿绝不会牵扯到他老人家分毫,可是你哥哥呢……”
她摇摇头,带着几分悲悯地看着宝钗道:“他怕就是神仙也难救了,旨意虽未下,风声却紧,多半难逃大辟(杀头)之刑。
如今府里头,老祖宗早发了话,让大老爷和老爷夹紧尾巴,不许我们再沾手半分,你想想,连我们府上都自身难保,实在是有心无力。
府里长辈原也嘱咐我,这些内情不必与你细说,免得徒增烦恼。可……你我终究是嫡亲的表姐妹,看着妹妹这样,我这心里……”
凤姐的话如同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薛宝钗心上。
那些残存的希望,被彻底击得粉碎。
忠顺王那般天大的人物,竟会为此亲自出手?兄长之死,竟成了两位权贵角力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