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琳见状,心中那份莫名的亲近感又添几分,大手一挥:
“好,是条痛快汉子,就这么办,老罗,你还有什么话说?”
语气中已带上一丝对罗汝才过分谨慎不耐。
罗汝才看着贾珩那副从容就义模样,心中疑窦更深,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得阴沉着脸道:
“既然张兄弟决定了,那就依你。”
不过他转头就对身边一个心腹低声耳语几句,那人悄然退入人群。
显然,罗汝才并未放松警惕,暗中另有布置。
贾珩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与留下的四名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五人便坦然在匪徒环伺下席地而坐。
贾珩甚至主动与张天琳攀谈起来,话题竟围绕着武艺兵器,江湖轶事。
张天琳本就嗜武如命,见贾珩谈吐不俗,谈论武艺,愈发符合关西某些独门功夫,其中渊源,虽未明言师承,但言语间流露的熟悉感,让张天琳越发觉得惊讶。
他疑虑渐消,谈兴渐浓。
罗汝才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说话。
时间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交谈中,一分一秒流逝。
谷地秋风,焦灼渐生。
一个时辰将尽。
张天琳停下话头,抬头看了看日头,又望向蟠香寺方向,眉头渐渐锁紧:
“贾兄弟,时辰快到了,你们山上的东西,莫非还没准备好?有些奇怪......”
贾珩面上却依旧沉稳道:
“张当家稍安勿躁,山路崎岖,搬运重物,总要些时辰,想必快了。”
罗汝才却在此时阴恻恻地开口:
“怕是永远也快不了了吧?
张兄弟,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这姓贾的小子,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他猛地站起,厉声道:“还不动手把他们拿下。官军必有诡计。”
罗汝才手下几枚干将忙拔刀扑上,来势汹汹,其势如虎,贾珩手下忙举刀招架,亦是寸步不让。
贾珩则神情自若,只对张天琳喊道:
“张大哥,我抱着一番诚意,才孤身来此,你这军师,却是百般刁难,难道这里,是罗当家说了算,而不是你张大哥做主?”
罗汝才见贾珩还在挑拨,冷笑道:
“小子,敢在我面前耍花枪,你不知这江湖路数,我是你祖宗玩剩下的。”他一语说罢,正要下令动手,张天琳忽然抬手一拦,暴喝道:
“都给我住手。”
要说兵马威势,他在罗汝才之上,一句暴喝,暂让场面停歇,他看着贾珩眼睛,沉声道:
“贾兄弟,你或许与我师承有所渊源,我不想错杀你。但你也不能光耍嘴皮子,让我弟兄们干等。
我就问你,你究竟是真心投靠?还是诈降拖延?到底是欺瞒我,还是另有隐情?我就要你一句话。”
见张天琳满脸横肉抖动,是江湖武林的莽直做派,贾珩本来想好的说辞,一时语塞。
如若张也是奸猾阴毒之辈,他顺势周旋,欺瞒糊弄,便是毫无心理压力。
但如今见张天琳是直性汉子,真把自己当做同道,贾珩倒有些不忍,心里没由来生出几分愧疚。
这也是贾瑞前番所说的,贾珩别的都好,就是略有些一板一眼,方正过重,不够狡诈灵活。
张天琳虽说粗豪,却也是积年悍匪,此时见贾衍眼神不对,立马神情陡变,抓起手中铁戟,厉声道:
“莫非你真是官府的狗,好小子敢耍你爷爷,你......”
几乎就在张天琳话音落下的同时——
“杀啊。”
“罗当家带路,诛杀过天星,朝廷有重赏。”
混乱呐喊声,骤然从匪阵后方的山坡密林中爆发。
箭矢破空声,疾风骤雨,飞蝗过境。
只见十几条矫健如猿猴身影,利用树木藤蔓掩护,如鬼魅般从陡峭山壁和茂密树冠中滑落,跳跃而下。
正是胡桂北带领的那批轻功卓绝的好手,落地无声,迅疾无比,目标明确——直扑匪阵后方的辎重马匹和那些负责警戒的弓箭手。
他们手中虽无长兵,只有短匕,飞镖和火折子,但刹那间,已然用火镰点燃了干燥灌木和堆积草料。
浓烟滚滚而起,飞镖如同毒蜂,贼寇咽喉中招,战马嘶鸣冲撞。
惨叫连连,后阵大乱,人喊马嘶,浓烟交织。
“敌袭,后面有埋伏。”
“马惊了,快拦住。”
“着火了,救火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匪阵后方蔓延开来。
“你居然骗我。”
张天琳惊怒交加,目眦欲裂,看向贾珩,只剩下滔天恨意,他拿起双戟,怒吼着就要扑向贾珩。
而贾珩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不再犹豫,脑中灵光乍现,在张天琳扑来瞬间,朝着不远处同样被变故惊得起身的罗汝才,用尽全身力气,厉声高喊:
“罗头领。我家大人交代你的事已经完成了,火起为号。”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快,朝廷自有嘉奖。”
这石破天惊的一喊,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
原本就因后方遇袭而混乱的张天琳下属匪徒们,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惊疑,恐惧,愤怒,齐刷刷地射向罗汝才。
而罗汝才手下亲卫,亦是神情大变,知道自家首领是出了名的狡诈,难道真是准备投奔朝廷,把张天琳当做敬献礼物?
他们纷纷冲来,团团围住罗汝才。
罗汝才亦是一惊,情知中了离间毒计,怒极反笑,不再犹豫,拔刀就要砍向贾珩,并让手下人一拥而上。
然而,迟了。
张天琳身边的几个心腹亲信,本就对罗汝才的阴险多疑早有不满,此刻听到贾珩的喊声,又见罗汝才拔刀,哪里还分得清真假?
他们只看到罗汝才的人马在混乱中似乎真的在有意无意阻隔他们去救援后阵。
“罗汝才反水了。”
“曹操出卖大当家。”
“杀了这背信弃义的狗头。”
愤怒的咆哮声中,几个红了眼的张天琳死忠,竟调转刀口,不顾一切地朝罗汝才及其亲信砍杀过去。
“杀。”
罗汝才的亲信也不是吃素的,立刻拔刀相迎。
霎时间,贾珩和张天琳身边这片小小的空地上,也爆发了血腥的内讧。
张天琳的心腹与罗汝才的护卫,刀光剑影,杀作一团,怒吼与惨叫此起彼伏。
混乱中,贾珩身后的四名护卫早已捡起地上的兵器,奋不顾身地扑向张天琳,试图为贾珩争取一线生机。
他们口中还按照贾珩事先的吩咐,放声大喊:
“兄弟们,跟着罗当家,诛杀过天星,朝廷重重有赏。”
这喊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火上浇油。
许多不明所以,正被后方突袭弄得晕头转向的匪徒,听到这喊声,又看到“军师”和“大当家”的人真的打起来了,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和猜疑。
有的不知所措,有的盲目地卷入厮杀,整个匪阵彻底四分五裂。
“滚开。”
张天琳狂怒如疯虎,手中双戟泼风般舞动。
他含怒出手,威势惊人,四名护卫虽拼死抵挡,但实力悬殊。
只听得“噗!噗!”两声闷响,血光迸溅。
其中两人竟被张天琳含怒之下,如砍瓜切菜般当场格杀。
滚烫的鲜血溅了贾珩一身,浓重血腥味冲入鼻腔。
此时周遭环境杀声震天,烟尘蔽日,贼寇如没头苍蝇,三五成群,互相砍杀。
贾珩抓住那混乱空挡机会,从地上抓起一把单刀,呼啸一声,换下自己两个兄弟。
刀法如狂风骤雨,泼洒出去,这是他十余岁时,因为贾珍逼死表姐,他想要报仇,结果被贾珍手下围殴,差点一命呼呜。
所幸遇到某位游方侠客,传授他一套破阵刀法,又指点如何内修练气,无非是几个月时间,但他已然领悟精髓,内外功夫,远超寻常护院。
面对张天琳这等积年悍匪,依旧能勉力支撑,不落下风。
只见两人刀来戟往,人影翻飞,贾珩一边格挡,一边游走,不顾身边喊杀,只觉音若奔雷,风若虎啸,两人皆是拼命,居然拆了二十余招。
只是斗到后面,贾珩愈发觉得张天琳力大无穷,两把铁戟,宛如两条黑龙,砸起来仿佛千斤重锤,他就算想要硬接,也是手酸臂麻,左右支绌。
一时疏忽,门户大开,张天琳戟忽如毒龙出洞,从他肋下猛地划过,鲜血迸射,贾珩只觉得头脑晕眩,忍不住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好小子。我把你当做兄弟,才推心置腹与你,但你竟敢欺骗爷爷到这地步。”
“我今日不管你和老爷子是什么关系,非要取你性命不可。”
张天琳双目赤红,怒吼着就要一戟劈死贾珩。
死到临头,贾珩却是不惊不惧,反而纵声笑道:
“张大哥,你是条真汉子,刚才对我手下留情,但我却设计害你,是我不对。”
“你今日就杀了我,但我死前要说,我家大哥对我义重如山,我为他肝脑涂地,亦是心甘情愿。
纵使九泉之下,我也不悔,谁叫你我各为其主,总归没有办法!”
这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还有股凛然的英雄豪气。
张天琳一时愣住,心中五味杂陈,但随后他想到这贾珩终究是官军的人,自己怎可心软。
他喝的一声,不再犹豫,举起铁戟,便朝贾珩当头劈下。
“嗖嗖!”
羽箭厉啸,如电射而至,破空疾鸣,直取张天琳面门。
“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