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身姿如渊渟岳峙,那柄悬在腰间绣春刀寒光内敛,压得满堂锦绣失了颜色。
宝钗打量着他,第一个念头便是:竟在此处,被他撞见自己与甄家同席。
他是否会误会自己与甄家过从甚密?
念头未及转完,身侧的宝琴已低低呀了一声,讶然道:
“是瑞大哥?”
宝钗微怔,心想宝琴何以认得贾瑞,那厢甄宝玉已倏然站起,面色惨白,眼中翻涌惊涛,只死死盯着贾瑞,仿佛被魇住了。
好像他就早就料到会有此事发生。
“这位大人,此乃家中寿诞,内眷雅集之所,未通传,无诏命,甲胄兵戈直闯后宅,是何道理!”
“难道堂堂锦衣卫,竟连这点朝廷法度,世家礼数都不顾了吗?”
说这话的人,是甄家三姑娘甄雪,她霍然起身,一步踏前,强抑声音,质问贾瑞。
贾瑞打量着眼前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神色虽有彷徨,却能保持镇定,心想倒是个有勇气的,有些意思。
他还未说话,上首端坐的甄老夫人,亦是站了起来,不愧是诰命夫人,上皇乳母。
哪怕到了此时,也不乱阵脚,只是让自己孙女暂退,目光沉沉落在贾瑞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仪:
“敢问大人是何人,老身糊涂了,纵然锦衣卫侦缉天下,行事也当有章程可循。
想当年,老身在慈庆宫侍奉太上皇汤药时,便深宫重地,亦讲个体统规矩。”
“大人今日这般,老身倒要请教,是奉了哪道明旨,依了哪条律法?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她顿了顿,浑浊老眼陡然锐利:“恐怕难以服众,亦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铛铛铛!”
贾瑞身后数个受过他恩惠的锦衣卫袍泽将要拔刀,贾瑞却是唇角微扬,抬手止住身后几个好兄弟,笑道:
“兄弟们,稍安勿躁,老夫人说得是,礼不可废。只是——”
他目光转向甄老夫人,话锋陡然转沉,收敛笑意: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旨意在此,老夫人,接旨吧。”
话音甫落,一位颔下无须,面白微胖的中年太监已手捧黄绫卷轴,无声无息从贾瑞身后转出,带着神京口音的尖细嗓音:
“有旨意!”
浩浩皇权,不可阻挡。
嗡一声,厅内仿佛炸开蜂巢。
甄老夫人浑身剧震,脸上强撑镇定碎裂,终是颤巍巍离座,扶着丫鬟的手,朝着香案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甄雪死死咬住下唇,眼中泪光一闪,亦拉着浑浑噩噩的甄宝玉跪下。
满堂宾客,无论愿与不愿,霎时矮了一片。
宝钗与宝琴随众跪倒。
冰凉金砖地面寒意透骨,只觉头顶那道玄色身影投下阴影,重逾千钧。
太监展开圣旨,抑扬顿挫之声在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体仁院总裁甄应嘉并阖族,本沐皇恩,世受国禄,当思忠谨报效。然经有司详查,罪证昭彰:
其一,交通内宦,窥探禁中,图谋叵测。
其二,违禁私贩盐铁,擅占御用织造贡品,侵吞国帑,中饱私囊。
其三,亏空织造库银,累年积欠,数额巨万。
其四,纵容子弟,草菅人命,强夺民田,逼死佃户张栓子,王二牛;私设公堂,虐杀婢女翠羽,小鸾;包揽词讼,淹毙举告书生李默。
……
其五,恃宠妄为,假借接驾之名,勒索地方,致民怨沸腾,有损天家圣德。
......
罪不容赦,着即革去甄应嘉一切职衔,枷送刑部严鞫,甄府一应家产资财,即刻抄没入官,以抵亏空,以儆效尤。”
“啊!”
旨意如惊雷劈落,甄府女眷中有人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哀泣之声骤然响起。
旋即又被冰冷的宣旨声压住。
太监声音略缓,续道:
“惟念甄门姜氏,昔年有功,勤谨可嘉,朕躬孝治天下,特予恩恤旧宅一区,并附田庄两处,准其携贴身仆婢数人于此颐养天年。
甄府内眷,暂免没入,着于旧宅禁足,听候发落,钦此!”
“皇恩浩荡!”
甄老夫人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叩首:“老身叩谢天恩!”
听到这些严厉处置,她已然知道,甄家败落当成定局。
陛下一定是掌握了确凿铁证,否则岂可如此不留情面。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尽力保全甄家余下子弟。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头,浑浊老眼扫过身后哭成一片的子孙,厉声道:
“都听见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谁敢怨怼,天诛地灭!”
这断喝勉强压住了满堂悲声。
甄雪含泪扶着祖母,刚欲谢恩,一道身影却如疯虎般从她身边冲出。
“都是你害的!”
甄宝玉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跳,状若癫狂:
“我都知道,是你让她来骗我!什么罪证!定是你这小人罗织构陷!”
“放肆!”
“拿下!”
几声暴喝同时响起,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早已抢上,刀鞘带着劲风狠狠砸在甄宝玉腿弯与后心。
甄宝玉痛哼一声,扑倒在地,一时难以动弹。
“宝玉!”甄老夫人惊叫。
“二弟!”
甄雪不顾一切扑过去,死死抱住还要爬起的甄宝玉,抬头望向贾瑞,泪流满面,声音却带着清醒哀求道:
“大人息怒,我弟弟年少无知,失心疯了,求大人看在他痴顽不省的份上,饶他口不择言!
我这就带他下去,严加管教,绝不再犯,求大人开恩!”
她深深叩首,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贾瑞居高临下,目光在甄雪脸上一掠而过,淡道:
“甄姑娘,你对你弟弟回护之心,我十分明了。”
“但有几句话,我也想说与你弟知晓。”
一语探罢,贾瑞打量着在地上犹自怒视他的甄宝玉,冷笑道:
“你倒有几分胆量,家中遇了事,还敢与我厮打,可见不是个完全不成器的。
不过你的话,却是荒唐不堪,可笑至极。”
甄宝玉一怔,又怒道:“你是何意?”
“何意?”贾瑞冷笑道:“你是个公子哥儿,长在富贵窝里,不知道世事艰险,我今日便与你说个明白。
我在金陵三十天,就了解到你们甄家不下三十条罪证。
我问你可否知道,金陵城外栖霞山下那二十亩上好水田,原主姓张,如何成了你甄家祭田?
佃户张栓子一家五口,因交不起你家庄头强加的寿礼,寒冬腊月被赶出茅屋,活活冻毙在破庙里,可是冤枉了你甄家?你可知?”
甄宝玉一呆,他这等公子哥,哪里知道过这等事情,眼中怒气凝滞。
贾瑞又冷道:
“秦淮河画舫翠羽舫头牌小鸾,被你那堂哥看中,强掳入府,不过三日便投缳自尽,尸身草席一卷丢入乱葬岗。
她兄长去府里告状,反被诬为刁民,杖毙于公堂之上。
此案卷宗,此刻就在我案头。
还有十年前,那童生李默,因为要告状检举你家,触了你甄家爪牙的霉头,便被套了麻袋沉了扬子江。
他家孤苦父母为他伸冤,直到今日方可昭雪。”
“桩桩件件,血泪斑斑,你甄家子弟,锦衣玉食,呼奴使婢之时,可曾想过脚下踩着多少白骨?如今倒来问我为何?”
“你这种公子哥,今天吟风弄月,明天斗鸡走狗,每天见得都是锦绣繁华,恐怕只以为天下百姓还在太平盛世,过着丰衣足食,活该供你们驱策奴役吧!”
“圣天子本是念你们甄家祖上功勋,方才一再优容,但你们愈发肆无忌惮,不仅不思悔改,还变本加厉。”
“天子至圣至明,仁慈爱众,也不能不痛下决心,为天下苍生而整肃纲纪,所以你要怪就怪自家不修德政。”
“日后洗心革面,谨守本分,报答天子朝廷再造之恩,抚慰生民黎庶血泪冤屈,方是正途。”
一字一句,既有斥责甄宝玉,也有揭露甄家,还维护皇帝,也体恤百姓。
算是滴水不漏,挑不错来。
甄宝玉脸上血色褪尽,眼中的愤恨化为空茫的惊怖痛楚,身体筛糠般抖起来。
厅内死寂,连啜泣声都停了,一些知晓内情的甄府老人羞愧低下了头。
甄雪脸色愈发惨白如雪,紧紧搂住崩溃弟弟,哀声道:
“大人明察秋毫句句属实,是我甄家罪孽深重,求大人我带这不肖弟回去。”
她已不敢再辩一字。
贾瑞目光扫过此时面如死灰的甄老夫人,最后落在甄雪身上,语气稍缓:
“罢了,老夫人深明大义,甄三姑娘亦知进退,带他回去,好生看管,莫要再生事端,才是保全之道。”
“陛下顾念甄家旧勋,甄老夫人年高德劭,方才格外开恩,你家这公子,也好好开导,莫让他再行差踏错,惹出灭顶之灾。”
他挥了挥手,甄雪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与丫鬟半拖半抱着失魂落魄的甄宝玉退入后堂。
甄老夫人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对贾瑞微微颔首:“谢大人周全。”
“来人!”贾瑞不再多言,声音转厉:
“甄氏男丁,即刻收押,验明正身,不得有误,女眷仆役,暂迁西院,严加看管。
府中一应财物地契,账簿文书,无论库藏房内,夹壁地窖,皆需细细搜检,登记造册。
外客,速速登记身份,即刻离府,不得滞留延误!”
令下如山倒,锦衣卫如潮水般散开,肃杀之气弥漫。
宾客们如惊弓之鸟,纷纷涌向门口登记。
宝钗心已沉到谷底,眼见贾瑞行事如此铁腕酷烈,周身威势与平日判若两人,仿佛再一次认识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