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看去,却是沈宜修款步走来,她也被黛玉今日接到府上,因为通些医理,前番还在内室研药救人。
此时她听说外面之事,手中捧着个精致药匣,走到近前,对黛玉道:
“方才听黄先生所言,晴雯姑娘需人参吊命养元,我这里恰好有昔日珍藏的几片上等高丽参,药性温厚,最宜此刻使用。
此外,还有些秘制金疮药粉,止血生肌有奇效,正好给晴雯姑娘和其他伤者外敷。”
她说着,目光也落在晴雯身上,带着怜惜道:
“若姑娘信得过,便由我来照料晴雯姑娘罢。”
黛玉知道宜修之能,深深一福,随后指挥两个稳重仆妇,小心翼翼将晴雯抬入旁边静室,由沈宜修亲自照料。
此事告一段落,黛玉一边命人协助沈宜修,一边有条不紊安排救治、清理、加固、安抚受各项杂事,清晰指令,虽惊不乱。
五儿忙得脚不沾地,见黛玉脸色苍白,身形微微摇晃,显然是强撑着精神,心疼劝道:
“林姑娘,您已熬了一整夜,片刻未歇,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吃得消?”
“要不先去歪一会儿,这里有我,有林管家他们盯着,出不了岔子。”
黛玉却目光扫过那些席地而坐的护卫,轻叹不语,只是让五儿给自己拿点提神汤药。
而就在这忙碌的间隙,贾蔷身影从内宅方向悄悄溜了出来,下意识紧了紧衣襟,似乎里面藏着什么硬物。
抬眼看见被众人簇拥的黛玉,他眼神复杂闪烁了下,随即迅速低下头,换上关切的模样,也帮着搬动器物。
刚刚躲在一旁的贾琏,此时也在四处奔走帮忙。
他敏锐捕捉到贾蔷异常,尤其看他从内宅方向出来,眉头一皱,走过去沉声问道:
“蔷儿,方才乱时,你跑哪里去了?半天不见人影。”
贾蔷心头一跳,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笑容:
“二叔,侄儿方才方才慌不择路,躲进了园子里。
后来想着不能光躲着,就四处寻摸,想找件趁手的家伙什,万一贼人再进来,也好帮二叔,帮林姑娘杀贼护院不是?”
贾琏眯着眼打量着他,显然对他的说辞半分不信。
他虽然纨绔,但并非冷血之人,刚刚看到黛玉奋力护家,内心极其触动,此刻冷哼一声,警告道:
“少在我面前耍花样,眼下最紧要的是保住林府,护好我妹妹周全,若让我发现你还动什么不该有的歪心思,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贾蔷连忙躬身,信誓旦旦:
“二叔教诲的是,侄儿绝无二心,只想和大家共渡难关。”
两人说话间,沈宜修也恰好在黛玉身边,柔声道:
“林姑娘,这是提神醒脑、益气安神的药油,你闻一闻,或可稍解疲乏。”
她一边将药瓶递给黛玉,一边似不经意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方才在内室,混乱中我瞧见那位贾家的小哥儿(指贾蔷),竟独自一人在内宅偏僻处转悠,神色鬼祟。
还有一个像是你家姨娘的兄弟,和姨娘的贴身丫鬟,三人凑在一处,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这……非亲非故的男子,怎好随意出入内宅重地?只是当时乱糟糟的,也无人留意管束。”
黛玉闻言,心中微微一凛,但眼下千头万绪,强敌环伺,实在分不出精力深究。
她只低声道:
“多谢叶太太提醒,许是这位蔷哥儿被贼人唬破了胆,胡乱躲藏也未可知。
不过,待此间事了,府上安靖,我自会寻个由头,请他移步府外安置,本非一路人,强留无益。”
沈宜修点点头,淡道:“此人面相,非是纯良忠厚之辈,林姑娘务必多留个心眼。”
黛玉皱眉,还未细想,府外陡然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响亮凄厉的呼啸。
紧接着,急促如雨点的锣鼓声从四面八方炸响,震得人心头发慌!
“林姑娘!”
人影一闪,黄虚已如大鹏般从前面防线处飞跃而至,神色凝重异常。
他挥手示意黛玉身边的闲杂仆从稍退,凑近低语道:
“前方哨探回报,董文魁那伙残兵败将退下去后,来了真正的硬茬子。
是云台山的两个女贼首亲自到了!这些人训练有素,绝非董贼手下那群乌合之众可比!
眼下她们已将府邸团团围住,水泄不通,却并未立刻发起猛攻,只在远处列阵,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黛玉和湘云,带着决断:
“情势危急,林姑娘,史姑娘!贼人势大,若贼寇全力进攻,我就说句话。
请二位姑娘速速更换男装,由我及几位同门师兄弟拼死护着,从府后秘道或趁乱选薄弱处突围。
我会护得二位姑娘周全,脱离这险地!”
黛玉心头一震。
她目光扫过忙碌的紫鹃五儿,扫过安置伤员的静室,扫过强撑着帮忙的林文墨,扫过满院惊惶却仍未放弃的老弱妇孺,更扫过那些将信任目光投向她的护卫家丁。
黛玉缓缓摇头:“黄先生好意,我心领了,然在场众人,皆与我林家有亲或有恩,更有为护我而重伤垂危之人。
危难之际,我怎能弃他们于不顾,独自逃生?”
黄虚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笑道:“姑娘高义,然事急从权,姑娘与史姑娘身份贵重,万金之躯,岂可落于贼手?
林大人远在泰兴,天祥跟在金陵,若闻噩耗,情何以堪?”
黛玉身形一颤,自知这般痴想,在血火面前,总归幼稚。
但她——却还是心有不忍。
半晌,她抬起头,下定决心道:
“黄先生,我终究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如何排兵布阵,御敌制胜,全赖师父与张壮士运筹。
先生身为父亲与大哥所托之人,智勇双全,我信眼下贼人按兵不动,或许别有图谋,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烦请先生速去前方,与张壮士共商对策,探明贼首来意,相机行事。
若事可为,则尽力到最后一步,若事不可为,那就按先生之法布置,我无非全赖先生高义了。”
说罢,她对着黄虚,郑重福了一福。
听罢此话,黄虚心中惊叹,看着眼前这年仅十四岁,却展现出惊人坚韧担当少女,不由百感交集。
他有些理解贾天祥为什么如此重视黛玉,并且多次托付他郑重周全的道理了。
果然是个奇女子,难怪那人视若珍宝。
他不再多言,重重抱拳:
“姑娘放心!黄某定竭尽全力!”
说罢,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再次扑向前院。
......
此刻的林府大门周边,俨然是座森严的堡垒。
临街高墙,坚固门板、沉重条石、曲折街垒,缝隙间,矛尖和火铳密密麻麻。
街垒之外,尸体横七竖八倒伏着,大多是董文魁手下悍匪的装束。
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在潮湿空气中弥漫,令人作呕,几处被火箭射中起火的房屋仍在噼啪燃烧,火光跳跃。
张名振满脸烟灰,冷峻如铁,带着麾下尚能战斗的几百护卫、家丁、仆役,依托着坚固工事,多次打退敌人攻击。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肃杀中,白娘子与红娘子率领的精锐主力,终于在火把摇曳的光芒中显露。
她们的人马果然不同,队列齐整,装备精良,凶悍之气,久经杀伐,令人心悸。
在她们阵前,被两名匪兵架着的,正是瞎了一只眼、满脸血污、痛苦哀嚎不止的董文魁。
白娘子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看着董文魁的惨状,又瞥了一眼林府墙头严阵以待的守军和街垒前堆积如山的己方尸体,面沉如水,眼中寒光闪烁。
红娘子则勒住胯下喷着粗重白气的枣红马,目光如同鹰隼,冷冷扫视着眼前这座如同刺猬般的府邸。
就在这紧绷如弓弦的对峙时刻,一骑快马如旋风般从后方黑暗中冲出,径直冲到红娘子马前,探子滚鞍下马,急促地禀报着什么。
红娘子原本冷峻的脸色骤然一变,猛地抬头望向扬州城北的方向,白娘子也立刻察觉有异,侧耳倾听。
探子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
“报!扬州运河河营的精锐水兵,以及原本驻扎在城外,还没来得及北调换防的扬州卫守军主力,不知何故,竟提前得知消息,此刻正全速向城内扑来。”
“比我等预想的……至少早到了几个时辰!”
红娘子与白娘子霍然对视一眼。
冰冷的夜风中,仿佛能听到催命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隆隆敲打着大地。
这个林府,是否该继续攻打?
还是拿来做个交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