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自己曾祖父在此处初建府邸,它就已然在此处虬根盘踞,浓荫蔽日,不知看遍了多少兴衰成败。
岁月流转,王旗变幻,老槐树依旧沉默矗立,任由苍翠枝头,栖满各色鸟儿,啁啾鸣啭。
宝玉痴痴仰望,思绪如野马奔走,在纷乱混乱间,一个念头窜入脑海。
若是去了国子监,每日总有功课要做,等林妹妹回府,我便拿着那些经义难题去请教她。
她学问那样好,定能为我讲解,一来一往,岂不是又能常常见到林妹妹?
林妹妹回来,云妹妹说不定也要跟着回来,她们回来了,三妹妹,二姐姐也能跟着她们常来往。
我还能光明正大地说上许多话。
若是我因为苦读累了,瘦了,或者说因为读书不顺,被老爷打了。
她们说不定还会心疼我,拿手帕子为我拭汗揩泪。
这念头一起,宝玉心头的阴霾竟骤然散去了大半,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雀跃来。
国子监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痴笑,脚步也轻快许多。
刚刚因为和贾琮等人辩论落入下风的难堪,以及被贾政训斥的羞愧,而愤懑的心境,此时稍微舒缓了些。
只是宝玉还是觉得心里有颗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在心里隐隐盘旋。
就像自己曾经熟悉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复返,怎么抓也抓不住。
“我一生事业,就只想与姐妹们一处,无忧无虑,待得姐妹们都有了归宿,我也无牵无挂,化作一缕青烟散了便是极好。
无非是这一点痴心妄想,他们这些须眉浊物,只知功名利禄,又懂得什么?
天下之大,恐怕只有林妹妹,方能做我的知己,她跟我一样,素来厌恶仕途经济。”
宝玉猛然摇头,他越觉得心里凄惶,就越想拼命摆脱这点难受心绪,幻想着姐妹们归来的欢声笑语。
胡思乱想间,忽又用手猛拍老槐树。
呼啦一声,群鸟惊鸣,簌簌而起,如同离弦之箭,消失在碧蓝天际,箭也似的飞去了。
只留下他独自在老槐树下,看着天空痴痴而笑。
......
砰!
沉闷而尖锐的巨响,敲碎了扬州林府后园的宁静。
霎时间,栖息在府后梧桐树上的鸟群被惊得魂飞魄散,扑棱棱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小片天空。
浓烈硝烟气味弥漫开来,有些刺鼻。
黛玉被后坐力推得向后踉跄,纤弱的身子晃了晃,才被孙仲君眼疾手快扶住。
黛眉紧蹙,贝齿轻咬,她强忍着肩胛处阵阵酸麻。
虽然经过这十余日的练习,比起初次开火时险些脱手,呛咳不止的狼狈模样已是大有进步。
但这西洋短铳的威力,对她这般娇怯的闺阁女儿而言,仍是过于沉重暴烈了。
“林姑娘,先歇会。”
归二娘带着关中口音喊了句,忙麻利接过黛玉手中尚有余温的短铳,又熟练查了下铳管,确认无恙后,便手脚利落开始重新装填。
这个时代的火铳,即使是西洋最先进的款式,也远无法跟后世相提并论。
每开枪一次,都要用通条清理残留药渣,再小心翼翼倒入定量的颗粒黑火药,压实,再放入铅弹,最后用浸了油的软布包裹压实。
但好在威力足够,在最关键之时,或许大有可为。
黛玉微微喘息,目光却灼灼盯着远处新鲜弹孔。
铅弹深深嵌入其中,周围的木料都呈现出撕裂的痕迹。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心里愈发好奇。
黛玉想起了半个月前的一幕。
那时父亲林如海因公务前往扬州城外,视察贾瑞临行前协助整训的护盐卫队。
黛玉随行,坐在马车里,素手微抬,将车帘挑开一线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校场之上,百余健卒身着统一劲装,排成三列横队,动作划一,如臂使指。
随着队长口令,举铳、瞄准、击发,白烟弥漫间,震耳欲聋的轰鸣连成一片,数十步外的木靶应声碎裂。
如此循环往复,枪声不绝,弹丸如雨。
训练有素,震人心魄,摧枯拉朽,让车中的黛玉看得心惊肉跳,手指紧紧攥住了帘角。
演练毕,黛玉亲耳听得那带队小旗官向父亲禀报,言道月前曾率此百人队,在运河畔遭遇数倍于己的盐枭悍匪劫道,正是依此三段轮射之法,硬生生将乌合之众打得溃不成军。
黛玉坐在摇晃的车厢内,听着那朴实却惊心动魄的战报,只觉莫名震撼从心底升起。
也正是那一幕实在太过震撼,黛玉才下定决心,回去求教归二娘师徒,学习如何使用这个手铳。
念头陡转,黛玉对正帮自己抚背顺气的孙仲君道:
“孙姐姐,我先前读些杂书,但只以为火器粗陋,难堪大用,未曾想,眼前这柄短铳,威力竟已如此惊人。
瑞大哥曾说,在极西之地,其军伍之中,配备火枪者十之七八,制式更为精良。
他还断言,未来疆场之上,刀枪剑戟终将被火器取代,便是近身搏杀,亦不过是在火枪之上加一柄刺刀罢了......”
她顿了顿,又思索道:
“那时我只当他是说些新奇海外奇谈,前日见火枪手演练启发,今日亲试它赫赫威力,方知他所言非虚,尤其是此物演进之速,实在令人心惊。
若真如此发展下去,将来两军交战,说不得就要天翻地覆,任你是赵子龙再世,尉迟敬德重生,勇冠三军,面对这数十步外飞来的一粒铅丸,也不过是顷刻殒命。
四海列国,恐怕都要因为这个小小物事,而天翻地覆了。”
孙仲君皱眉不语,她是江湖侠客,没读过太多书,并无黛玉精强悟性,此时只得道:
“我也不知这些大道理,这火枪虽然厉害,但不过是死物,离什么天翻地覆,还是太远了吧。”
黛玉一笑,不再强求,只让她给自己倒杯茶水,朱唇微启,轻抿数口,思绪如流水展开:
有贾瑞曾经说的话,也有黛玉这数年读史书而得之感悟。
日后决定胜负之事,再非临军斗阵之勇,而是如何调遣兵马,如何配置这等犀利火器,如何保障粮秣辎重源源不断。
而既然火器威能如斯,那么岂不是这火器之制造、储备与操演之法,也要尽归朝廷中枢掌控?
就像北朝胡人有了马镫,所以铁骑纵横,南朝难挡。
就像自前明以来,火枪火炮大兴,所以百年来攻城拔寨,再无坚城可数年固守不破。
且一旦粮草辎重于漕运枢纽,调配兵马又多取决于朝廷中枢之令。
那么像南北朝五代之时,一方节度使悍将,可以凭借强兵悍卒割据称雄之事,大概就要成为绝响。
赫赫皇权当如臂使指,只要中枢不昏聩失道,那地方再无拥兵自重之能。
但也因此,若中枢一旦昏聩失道,权柄旁落,或调度无方,天下之局势,也将崩坏得比前代更快更烈。
黛玉轻轻搓揉着肩膀,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愈发兴奋。
她本就颖悟绝伦,这些时日与贾瑞朝夕相处,听他剖析历史兴衰,剥茧抽丝般指出“生民器用、百业规制、邦国财赋、朝廷权柄、教化伦常”五者轮转相生相克的至理。
黛玉事后常常思索,恍然觉悟,其实“好老师”此论核心便是一个“变”字。
世无恒常,唯变不变,天无孔子,也有洞子,天无唐宗宋祖,也有唐祖宋宗。
而撬动这变化巨轮的,往往便是那最初不起眼的“器用之变”,尤其是关乎万千黎庶生存的“生民器用”与决定邦国存亡的“军器之利”。
隐隐约约间,黛玉模模糊糊正在领悟,几百年后,某位德意志大胡子那句惊人之语:
“火药、指南针、印刷术——这是预兆资产阶级社会到来的三大发明,火药把骑士阶层炸得粉碎,指南针打开了市场,并建立了殖民地,而印刷术则变成新教的工具,总的来说,变成科学复兴的手段,成为对精神发展创造必要前提的最强大的杠杆。”
黛玉自然不可能一步发展到能用系统理论,来阐释社会如今进步发展。
但此刻亲身体验过火铳威力,再结合贾瑞灌输理念,一个变革的时代轮廓,已在她敏锐的灵台之中隐隐浮现。
这轮廓模糊而宏大,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也带着颠覆旧秩序的磅礴力量。
这与她素日熟悉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截然不同,却也同样激荡起她胸中那永不枯竭的求知烈焰。
这感觉,竟有些像她幼年初读那些逸出经史之外的乐府杂记,窥见另一个鲜活世界时的悸动与渴望。
黛玉,骨子里终究是个对未知充满好奇,对智慧充满渴求的女子。
轻风拂动她额前散落的碎发,也带来了硝烟散尽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黛玉坐在随从放好的长椅上,在磅礴的思绪后,目光不由自主又投向金陵方向,眸中神采渐渐沉淀为思念隐忧。
距离上次与瑞大哥在蔷薇架下执枝论道、沙盘推演,听他戏谑那“天机”需待洞房花烛夜再言。
转眼又是三十个日夜流转。
这三十天,他音讯全无。父亲林如海因盐务交接、淮水汛情等事曾去信询问,竟也如石沉大海,未得只字片语。
他如今,究竟如何了?
愁绪如薄雾般悄然笼上黛玉的心头。
将那因领悟时代变革而点燃之星火,也染上了一层名为牵挂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