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云诡谲,金铁交鸣,硝烟弥漫。
贾瑞注视着数十名精壮汉子排成三列,他身旁站着位金发碧眼,身着黑色教士袍却卷着袖子的西洋人,正是法兰西传教士费熙。
两人一见如故,观点相似,于是费熙今日便邀了些活跃在扬州的法兰西武官雇佣兵,让他们给贾瑞演练欧陆最新的陆军战术。
只见费熙紧盯着场中,不时用语言生硬,但表意清晰的汉语下达指令:
“第一排!举铳!瞄准——前方草靶!”
“稳住!点火!”
“砰!砰!砰!砰!”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响骤然炸开,白烟升腾,怪味弥漫。
远处的草人靶子,顿时木屑草屑纷飞。
“第二排!上前!举铳——瞄准——点火!”
费熙的指令毫不停歇。
随即第一排退后赶紧填充弹药,第二排向前,又是一阵齐射!弹丸破空之声令人心悸。
第一排士兵退后,咬开油纸包,将火药倒入细长的铳管,再用通条狠狠压实。
与此同时,第三排士兵已沉稳上前,填补了第二排刚刚退下留下的空档。长铳如林,黑洞洞的铳口齐齐对准前方。
“第三排!举铳!瞄准——点火!”
又是一轮震耳欲聋的轰鸣,草屑与木块高高扬起。
此刻,第一排士兵已然装填完毕,重新挺直腰板,铳口再次抬起。
第二排亦已完成装填,蓄势待发。
三排士兵如同一个精密咬合的战争机器,一列射击,一列预备,一列装填,循环往复,毫不停歇。
连绵不绝的爆响在校场上空回荡,硝烟弥漫如浓雾,将阳光都滤成了惨白颜色。
贾瑞毕竟见过后世先进武器,所以表情还算平静。
但他带来的随从,哪怕是黄虚这等高手,神情中也露出浓浓惊讶。
他们虽也见过军中老式的三眼铳或者鸟铳,何曾见过如此齐整高效,声势惊人的排枪射击。
数番下来,三轮齐射完毕,场中硝烟尚未散尽。
在费熙的口令下,所有参与演练的西洋雇佣兵与教官迅速列队,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以手抚胸,向着观礼台上的贾瑞等人,行了个标准的欧陆军礼,口中高呼:
“向尊贵的大人致敬!”
“你们辛苦了。”
贾瑞笑着挥手致意,随后转头面向费熙,指着前方军士手中明显比周军制式鸟铳更长的火铳,笑道:
“这便是你所说的重型火绳枪?威力果然惊人!”
费熙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笑道:
“不错,贾大人,此乃我欧罗巴军队主力装备,贵国称之为斑鸠铳。
身管长,装药多,弹丸重,射程远,可破重甲!非贵国寻常鸟铳可比。”
他又指向另一队士兵手中,几杆造型更复杂,铳尾似乎带有转轮机括的短铳道:
“那几支叫簧轮枪,无需火绳,风雨天亦可用,射速更快,更便捷,唯造价高昂,多配与骑军或军官。”
贾瑞暗暗点头,这些知识,他也大致了解。
这就是三段击之法,三列轮替,交替射击,循环往复,火力连绵不绝。
配合枪械变革,刺刀组装,线列战术,确是步战利器。
未来一百五十年,都将是线列战术的时代。
而自己日后军政博弈,与其说靠皇帝的宠信认可,不如说靠这些军战要术,乱世立足,力挽狂澜。
贾瑞随即笑道:“听说贵国已经强盛非常,只是欧陆尚有一国,名曰瑞国,其军更为精锐善战,即使贵国,亦是略逊三分。”
费熙倒是不避讳此等事,笑道:“瑞国国王雄才大略,革新军制,其军士勇悍,火器精良,步炮协同冠绝欧陆,确是一强。
但我法兰西之于欧陆,就像大周之于安南,朝鲜,鞑靼等,也是地大物博,人口众多。
只要君主英明,善纳良策,总归是根基深厚,日后定然雄踞欧陆。”
贾瑞听后心中暗笑,法兰西虽然强盛,但在欧陆,不过只是列强之一,极盛之时,也不过如此。
它相比于我泱泱中华,独步神州,还是蕞尔小邦罢了。
但或许也正因欧陆列强争霸,各有长短,他们才能锐意进取,竞相革新,反倒是大周因为四境无匹敌者,就少了竞争求进的锐气。
尤其宋明之后,理学渐盛,文恬武嬉,上位者为了稳固权位,重文轻武,钳制武备。
致使华夏几百年保守有余,开拓不足,缺乏几分汉唐之时的铁血锐气。
这也是贾瑞日后要着力扭转之处,此时不过先放于心中。
随后两人一边检阅火器与兵士,一边又谈起军政历史。
待到时机成熟,贾瑞邀请费熙走到附近僻静无人处,笑说道:
先生及诸位教官,勇士之技,令本官大开眼界。
如今朝廷外有建奴叩关,内有流寇作乱,正是用人之际。
本官欲日后奏请陛下,以大周之健儿,编练出精熟火器的新军,以御外侮,靖安地方。
不知先生与诸位,可愿屈尊留下,助本官一臂之力?
本官必以上宾之礼相待,酬劳优厚!更会尽力向朝廷举荐先生,使先生所学,能上达天听。
先生所求之传教交流,本官亦当尽力促成!”
费熙闻言,心中暗暗也有了主意。
他来大周,传播福音固然是使命,但他也不是狂热信徒,只不过因为出身原因,做教士更能实现自身抱负罢了。
此人来华目的,还是希望接触上层,谋取实利,获得赏赐钱财,甚至效仿达伽马,科尔特斯等人异域扬名,跻身贵勋。
只是条件有限,且法兰西来华太晚,不比西班牙意大利等国,已然在大周上层结交了不少朋友。
他费熙目前接触之人,无非都是淮扬地方官吏,如果能利用贾瑞,认识一些中枢人士,那对自己的事业,
贾瑞年纪轻轻便身负皇命,手握实权,更难得的是思想开明,愿意与他这等人结交,倒是难得之机会。
念头转罢,费熙也不推脱,用带着口音汉语道:
“承蒙贾大人如此看重,贵国有句古话叫:良禽择木而栖。
能为大人效力,为贵国靖难安邦出一份力,正是我所求,愿携所学,与大人合作并进。”
随后他看向场中那两位被他带来的火器教官,以及二十几名来自法兰西或德意志邦国的西洋雇佣兵,用通用拉丁语快速说了几句。
那两位教官和大部分雇佣兵都面露喜色,纷纷抚胸或点头,用生硬的汉语喊了几句话“愿为大人效劳!”。
贾瑞见状,心中一喜,唤过负责钱粮的冷子云,商讨具体待遇和营地扩建,火器采办等事宜。
正当贾瑞和费熙各举茶杯,准备再说几句合作之事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正向他们疾驰而来。
贾瑞一见,却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冯难,他满面尘灰却难掩兴奋之色,风驰电掣,纵马直入校场,在贾瑞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大人!大捷!”
冯难滚鞍下马,声音洪亮,忙禀报道:
“张名振将军与史楚将军,率我等弟兄,于鹰愁涧设伏,大破匪伙!
阵斩匪首钻山豹,过江龙及其麾下大小头目一十七人。
毙伤匪徒百余,俘获匪徒,家眷三百余众,缴获钱粮兵甲无算。
唯那匪首红娘子狡黠如狐,趁乱带心腹遁入深山密林,踪迹全无。
我军斩获首级,俘获人数,皆为此次几路进剿官兵之冠!扬州衙门已行文嘉奖!”
“好,好个张名振和史楚!”
贾瑞闻言,精神一振,豪迈道:“两位将军骁勇,弟兄们更是辛苦。”
“此乃开门红,传令下去,所有参战弟兄,赏银翻倍,本官这就去扬州卫衙门,亲自为他们叙功请赏!
不仅要财货,更要以此为契机,替他们争取武官出身,你们跟随本官,不可妄自菲薄。
日后你们中人若是立下军功,我也会不吝保举。
“大人厚德,我等必当死报!”
周围亲兵闻言,无不激动,齐声拜谢,不少人心中更是有了主意。
有了武官身份,便是入了流品,彻底改变命运,这是光宗耀祖。
贾大人提供恩赏,的确是言出必践,不来虚的。
一旁费熙看众人狂喜振奋,又见贾瑞处事果决,挥洒自如,恩威并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