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湘云说笑道:“好容易戏散了,这暮春时节,风正好,咱们放风筝去!闷在屋里有什么趣儿!”
黛玉见她兴致高昂,不忍拂逆,又想着或许在外头能寻个机会,便含笑应道:
“依你便是,我这儿旧年倒存着好些风筝,都是小时候玩腻了的,你们看看可有中意的。”
黛玉便将东西交给紫鹃保管,一行人遂移至后花园开阔处,丫鬟们早已捧出几只扎糊精巧、彩绘鲜艳的风筝来。
此时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清风徐来,正是放鸢的好时候。
晴雯性子最急,当先跳出来,笑嘻嘻道:
“姑娘们金贵,先让奴婢这粗手笨脚的打个头阵,出丑也不怕!”
她目光在一排风筝上扫过,便相中了那只色彩最为秾丽斑斓的彩凤朝阳。
只见这风筝尾羽华丽,金红翠绿相间,一副振翅欲飞之状,透着股不甘之气,可谓心比天高。
只是不知这一次是否命比纸薄。
晴雯麻利地接过,助跑几步,手腕一抖一送,彩凤便借着上升暖风,稳稳地腾空而起,猎猎招展。
此时风势陡然一转,彩凤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被股侧风猛地向下一压,但总归挣扎着稳住了身形,虽不飞得极高,但在风中,却是浴火重生,奋力向上。
晴雯见状,拍手嬉笑道:“这彩凤好像我性子,虽然不是凤凰真身,但却总也压不倒它,说不得我也是好命呢。”
旁边湘云丫鬟翠缕笑道:“姐姐这是想姻缘了,心想日后嫁人也是个好命。”
众女又是喝彩又是嬉笑,湘云看得心痒难耐,拍手道:
“好晴雯!且看我的!”
她性子豪爽,选了只墨色为主、金线勾勒的苍鹰击空风筝。
那鹰隼双目炯炯,利爪如钩,气势凛然,湘云亲自持线,跑动起来衣袂翻飞,带着股勃勃生气。
只见苍鹰乘风而起,盘旋而上,起初有些颠簸摇晃,甚至一度被侧风吹得猛然下坠。
众人惊呼起来,黛玉和宝琴忙一左一右扶住湘云。
黛玉更是想替湘云抓线,湘云却笑着转身对黛玉道:“你身弱,可别管我,我不怕呢。”
只见好个湘云,咬紧银牙,不慌不忙,手腕沉稳地牵引放线,巧妙利用风力,竟让那下坠苍鹰借势鹞子翻身,又重新稳住,继而扶摇直上,越飞越稳。
只见苍鹰在高空睥睨盘旋,稳稳悬停,傲然在风中,与晴雯的彩凤隔而相望,最终还犹有过之。
湘云笑了起来,得意看了眼旁边两个姐妹道:
“我是志在四方的人,真名士,自风流,即使略有不顺,但最终也能搏击长空呢。”
黛玉笑道:“你是人小志气大,可别日后真飞走了,我却会想你。”
湘云呸了声道:“你还不了解我,我这人最是恋旧,我走再远,也会常来看你林姐姐。”
“谁敢欺负你,我就给他好看呢,皇帝老子也吓不到我。”
黛玉心中感动,却只笑着掐掐湘云脸蛋,戏谑爱道:“你真是口无遮拦,就你这脾气,恐怕皇帝陛下也是要怕你的。”
大家又哄笑起来,宝琴此时却没来由想起前几日圆慧师太的话,突然很想看黛玉是如何放风筝,便含笑催促道:
“林姐姐的风筝想必最是别致,快让我们开开眼。”
黛玉也不推辞,目光在剩余风筝上流连。
她没有选那些繁复华丽的样式,而是看中了一只通体青碧、尾羽修长飘逸的青鸾献瑞。
青鸾乃祥瑞之鸟,姿态优雅,隐有仙气,却又带着清冷孤高。
黛玉见到,便爱不释手,接过线轴,莲步轻移,姿态娴雅地将青鸾送入风中。
只见青鸾仿佛通灵,借着黛玉手腕巧劲,轻盈乘风而起,姿态曼妙间,碧色身影在澄澈蓝天下划过斑斓弧线。
它飞得极高,线轴上的丝线几乎放尽,风筝在风中也是微微摇曳,却异常稳定,在众人眼中化为个遥不可及而不可逾越的碧色光点。
湘云笑道:“林姐姐这风筝是志向高远,青鸾比我这苍鹰还飞得高多了。”
宝琴亦是心中沉思,倒是黛玉仰望着那自由翱翔青鸾,唇角含笑,眼中生出无限憧憬。
然而,就在众人沉醉于青鸾翱翔仙姿时,却只听“啪”一声轻微脆响。
黛玉手中那几乎绷直的丝线,竟毫无征兆地从线轴根部齐刷刷断裂。
“哎呀!”
“线断了!”
众人惊呼出声。
那断了线青鸾风筝,挣脱束缚,在暮春暖风中猛地一颤,又借着风势,悠悠荡荡向花园东北角百花盛开处滑翔而去,最终消失在粉白相间的花云之中。
黛玉看着空空如也的线轴,心头掠过惋惜,轻叹道:
“可惜了,倒是极喜欢这只青鸾的。”那风筝的模样,她确实喜爱。
晴雯也是着急,也不管自己的风筝,忙急促道:
“姑娘莫急,我眼尖,瞧着它落向桃林那边了,我这就去寻!”说罢,她便急忙去了。
宝琴也忙道:“我也去帮忙找找。”
黛玉怕众人麻烦,连忙摆手,说不用如此,史湘云也笑拉住宝琴胳膊,兴致勃勃说:
“琴妹妹别走!你挑中那双鲤戏莲风筝还没放呢,我等着看你放,看我们谁高”
“林姐姐丢的风筝让晴雯去找,她的腿脚最是麻利!”
她还想看宝琴放风筝,不愿都散了。
宝琴被湘云拉住,又见黛玉对她微微颔首示意无妨,便点头应下,只让晴雯不要着急,别摔着就好。
黛玉让紫鹃带着丫鬟招呼众人,自己道了句我去跟着瞧瞧,也步履轻盈而来。
绕过几丛开得正艳的芍药,穿过爬满紫藤的月洞门,便是那片花林。
暮春时节,桃花虽已过了最盛之时,枝头仍缀满粉白的花朵,风过处,落英缤纷,如下了场香雪。
桃林深处,枝桠交错,落花铺地。
晴雯正踮着脚,在株开得极盛的桃树下张望,见黛玉来了,回头笑道:
“姑娘快看!风筝在那儿呢!挂在矮枝上,没摔坏!”
黛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只碧色青鸾风筝,正斜斜地挂在根低垂的桃枝上,尾羽随风轻轻摆动。
她心中一喜,正要上前亲手取下这失而复得的爱物,忽地又有疾风吹过,那风筝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向桃林深处,竟被巧劲带到了不远处假山旁几块嶙峋山石缝隙中,卡在了那里。
黛玉有些着急,忙小跑着追了过去,晴雯怕黛玉摔着更是紧随其后,连声喊着:
“姑娘慢些!仔细脚下!”。
那假山旁树木葱茏,藤蔓缠绕,风筝挂在石缝间,位置颇有些刁钻。
黛玉伸手去够,指尖将将碰到尾羽,但稍一不当,风筝又往里缩了几分。
正当黛玉想呼唤晴雯过来帮忙时,却是有人从后伸出手来,先她一步,将那青鸾风筝从缝中摘下。
黛玉微怔,抬眼望去。
只见来人一身浅碧绫衫,身形纤弱,眉目清秀如画,正是柳五儿。
她乌发松松绾起,鬓边簪朵小小绢花,衬得面庞愈发素净。
细细看来,她眉眼身段,的确跟自己很像。
“林姑娘,是你呀!”
柳五儿看到是黛玉,忙行礼问好,又用黛玉从没听过的清亮声音笑喊道:
“大爷,是林姑娘,姑娘在这!”
一声呼唤,让黛玉含情目不由自主望去。
只见桃瓣纷飞,落英如雨,一人长身玉立,身着云纹锦袍,外罩石青劲装,快步而行,正是贾瑞。
身后还跟着位腰跨长剑的女子,黛玉却不认识。
柳五儿抿唇笑道:
“方才我从假山路过,见这青鸾挂在石缝里,碧色尾羽随风轻摇,实在精致可爱,便取了下来。”
“没想到却碰到了林姑娘。”
“这大概是林姑娘的风筝,我看特别配她呢。”
贾瑞看着黛玉惊愕中渐染羞红的面容,好像副仕女拈花图,娇憨可爱,旖旎动人,笑了起来,朗声道:
“妹妹,我们人还没见到,我倒先有了你的风筝,这算不算是天意?”
贾瑞陡然接过柳五儿手中风筝,指尖轻拂过青鸾碧色尾羽,将其缓缓展开。
青鸾虽经风波,却完好无损,在风中微微颤动,宛如一只挣脱束缚的灵鸟,直欲破空而去。
黛玉心中情意奔涌,望着他手中那只失而复得两番的青鸾,万千情绪,千万情思,汹涌漫上心头。
方才隔墙听曲的心意相通,一个月来的挂念担忧,数月间的情根深种,交织翻腾。
但话到嘴边,黛玉嘟起了秀唇,却又道:
“瑞大哥......”
她微微侧过脸,长睫垂下,遮住水光,声音如羽毛拂过。
“你这人,惯会欺负我!偏等人家狼狈时,才看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