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小秦淮河畔,巡盐御史内宅,建新三年四月二十六日,辰时初刻。
两年后此日,将于未时交芒种节,众花皆卸,花神退位,葬花一曲,万人传唱。
晨曦微露,鸟鸣啁啾,黛玉倏然惊醒,清眸中先是迷蒙,旋即懊恼起来。
糟了,竟睡沉了。
她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心口急急跳了两下。
这两日,她心心念念,便是要赶在今日,将那份聊表心意的小小女红织品完工。
只是黛玉自幼诗书为伴,于女红一道,虽非不通,却也绝非顶尖,偏生近日又添了诸多事务,精力难免分散。
昨夜灯下,她强打精神,指尖却愈发滞涩,竟是伏在案边,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黛玉轻声自恼,罥烟眉微蹙,白皙手指无意识绞着被角。
不过懊悔情绪还未散去,她眼波微转,却是一怔。
却见晴雯正坐在小杌子上,背对着她,就着案上那盏琉璃绣灯的亮,埋头飞针走线,在替黛玉完成她的作品。
这姑娘乌发松挽,眼角浮肿,似乎彻夜未眠。
这时晴雯也察觉黛玉醒来,手上动作不停,只侧过头强笑道:
“姑娘可算醒了,昨儿晚我和紫鹃姐姐商议,只悄悄扶您躺好,这剩下的活计,我们俩便接下了。”
“其实我本早就想说我来做的,可不是我夸口,昨天看到姑娘那做的样子,哎呦喂,不是不好,可太慢了,我都替姑娘心急,若是旁的,我早替姑娘做了,这次可算让我效力。”
“不过紫鹃姐姐那针线也不如我精细利落,我便让她去歇了,自个儿来收这尾,喏,姑娘瞧瞧,可还使得?”
说着,晴雯放下手中针线,小心翼翼捧起已完成物件,献宝似递到黛玉眼前。
黛玉心头一热,又觉赧然,只接过那方形护心锦囊,入手温软细腻,用上好雨过天青云锦做底,正面是她前几日便描好翠竹图样,下面还用针线绣下四个小字:
“平安顺遂”
竹竿挺拔,竹节分明,正是她亲手所绣,寓意可谓遒劲风骨,百折不挠。
而晴雯则妙在于竹枝旁,用金褐色丝线绣了只振翅欲飞雄鹰,鹰眼锐利,冲破云霄。
再翻开内里,是层薄如蝉翼的丝绵衬垫,触手生温,这也是晴雯的心机,既护住内装之物,又暗含暖意。
最里层角落,一点艳红丝线绣着个小小“瑞”字,且还少了笔划,若非刻意寻找,几乎难以察觉。
黛玉看着晴雯熬红双眼,感激心疼兼具,声音娇然道:
“真真不容易,说好了若我睡着,必要叫醒我的,你又何苦如此?”
晴雯却爽朗一笑,浑不在意道:
“姑娘待我这般好,我平日里也没为姑娘做过什么事,这点子针线,算得了什么?何况...”
她促狭地眨眨眼,拿起根穿了红线细针道:“我还留了最后一道,还得姑娘亲手来才成呢!”
黛玉明白她所指,是要自己将那极小的“瑞”字最后两针缝牢,这是自己心意,旁人代劳不得。
她也不扭捏,含笑接过针线,指尖灵巧穿引,将那一点红牢牢固定在内衬。
“好了。”
黛玉将锦囊仔细收好,又检查了其它几个自己准备好的礼物,嘴角含笑,极力忍住,又环顾内室道:
“紫鹃呢?还在睡么?”
晴雯笑着点头,引着黛玉走到外间,只见紫鹃侧卧在小床上,小被半遮,呼吸均匀沉静,只是唇角微动,居然在梦中轻轻磨牙,模样憨态可掬。
黛玉素知紫鹃最是警醒,每每比自己起得早,精心照料起居,今天是多年来头次见此情景,忍不住以袖掩口,又极力压住笑声,转头对晴雯低语道:
“平日里都是她照顾我,今日难得紫鹃睡得沉,便让她多睡会儿吧,我来照顾她一回。”
黛玉轻手轻脚上前,将被角仔细掖好,又从自己随身携带荷包里取出个宁神安眠苏合香囊,轻轻放在紫鹃枕边。
做完这些,她又打量着晴雯眼角,轻轻为她揉捏,心疼道:
“你也快去歇息,瞧你这眼睛,都肿了,好姐姐,莫再强撑了,你们帮我至此,剩下的梳洗换装,唤雪雁进来就好。
这一路来,也多亏有你们。”
晴雯见她眼中满是真诚关怀,心头暖和,也不推辞,打了个哈欠笑道:
“那我便听姑娘的,去歪一会儿。”
说罢,她先唤了雪雁进来,然后自去旁边暖阁歇下,倒也随意,这便是晴雯的性格。
雪雁进来后伺候黛玉净面漱口,又打开妆奁,取梳篦为她梳理如瀑青丝。
等稍微调理完毕,她却低声禀报道:
“姑娘,昨儿下午我按您近来的吩咐,又借着送花样的由头,去了李姨娘院里一趟。”
“李姨娘拉着我说了好些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今日瑞大爷过府的事。”
“她说,姑娘与瑞大爷即使....毕竟于礼不合,老爷如今虽看重瑞大爷,但清誉更要紧,还说,若是实在免不了,让我在旁边伺候时,多留心些姑娘与瑞大爷说了什么话。”
“特别是,有没有提到与她相关的。”
雪雁顿了顿,有些忐忑道:
“姨娘说,她没旁的心思,只是怕姑娘因先前的事对她仍有误会,心中不安,想听听准信儿。”
黛玉闻言,唇角冷笑,双眸闪过久违的不屑道:
“她也太多心了,我在此处,不过是客居,能住多久尚未可知,内宅妇人这些上不得台面心思,我岂会拿去与瑞大哥分说?没得污了耳朵。”
“我素日对她亦是执晚辈礼,客气恭敬,她想这么多没影的事情,岂不自惹麻烦,也丢我了家的风范。”
雪雁连忙点头,又道:
“还有一桩事,我无意间听她院里的两个小丫头嚼舌根,说李姨娘有个娘家兄弟,在城里西市开了家绸缎铺子,生意似乎很不好,月月都亏空。”
“李姨娘心疼弟弟,每月里自己的体己钱,倒有大半贴补给那边了。”
黛玉闻言,轻托住香腮,若有所思,随后拿起一枚点翠嵌珍珠簪子把玩,口中道:
“是么?那倒也是个顾念亲情的,我知道了。”
黛玉语气听不出喜怒,随后将簪子递给雪雁道:
“雪雁,这个你收着,它颜色鲜亮,非常衬你。”
“我记得你母亲在外宅也有些年头了,她老成稳重,我自小便知道,就有心为她寻个轻松活计,我同管家说了,辛苦半生,也该享享清福。”
“以后就调到内院做些轻省活计,月钱让管家添上两分,父亲那边自然无话,你安心在我身边便是。”
雪雁闻言,心中感动,忙道:“姑娘大恩,日后姑娘的事,我要更尽心尽力,否则对不住姑娘的好。”
黛玉温和笑道:“你这丫头却是多心了,我们本就如姐妹一般,多年又在一起,相互扶持才是正理,若是我回神京,你母亲愿意同去便去,不愿意我便跟爹爹说,也会保她无忧。”
这一番恩威并施,既给了甜枣,也敲打了李姨娘,更将雪雁母女牢牢绑在了自己这条船上,雪雁自此便是黛玉在府中真正的心腹耳目了。
之前黛玉于此等人情世故虽懂,却有生不屑为之,但如今心态转变,却愈发熟能生巧,心想即使不害人,但也不能为人所害。
自己肩负的事多,不可栽于小人之手,这便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道理。
雪雁感激涕零,手脚更加利索为黛玉梳好轻巧雅致的垂鬟,簪上那支翠簪并几朵小巧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