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四月,姑苏,玄墓山蟠香寺。
蟠香寺距离林家老宅不远,隐于半山腰处,古木参天,浓荫匝地,山花点缀,苔痕斑驳。
兄妹二人让随从在下等候,二人信步上坡求教,只觉山风过处,竹涛翻涌,沙沙声如梵音低诵,洗耳涤心,间或有雀鸟清啼一声,倏忽远去,更衬得空山寂寥。
“好个清幽所在,能在这里修道修身,却是有福了。”
宝琴深吸了口凉润空气,眉眼间俱是赞叹道:
“金陵栖霞,扬州平山,热闹是热闹,但哪及此处深山藏古寺的意境?”
“我都想写几首好诗,只是不知两位姐姐是否愿意跟我联诗。”
薛蝌闻之却是一笑,但没答话,只是微带赧然低垂着头,似是在想什么。
宝琴知道他的心意,也不点破。
薛蝌作为薛家二房继承人,家中也颇有家资。
只是他们父亲一心攀附权贵,想要为薛蝌寻门好亲,但世家勋贵,看不上他薛家,其它皇商家族,薛润又看不是,因此薛蝌至今未定亲。
总归士农工商,皇商固然有钱,但若无官家身份,亦是不够分量。
薛家自从薛宝钗之父去世后,于官道宦途上,便缺了得力之人,这数年来不过维持架子。
但距离瘦死骆驼的贾家,以及正当得意的王家、史家,薛家总归差点意思。
山寺门口,早有知客小尼闻声迎出,合十行礼,引着二人向内行去。
穿过几重朴拙殿宇,只觉庭院深深,檀香弥漫,殿院外处,还飘来一股冷冽幽远甜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咦?这香气......”
宝琴不禁驻足,翕动鼻翼细嗅,只觉肺腑为之一清。
“是晚梅,外处是没有的,只有这蟠龙寺中却还养着。”
清冷声音自侧面廊下传来,如玉石相击,兄妹二人循声望去。
只见廊柱旁立着位手执麈尾念珠,身量高挑,风姿清绝,疏离孤高的带发修行居士,不是妙玉,却又是谁?
她身旁另立着位素衣少女,荆钗布裙,纤瘦文静,眉宇间带着几分清愁,正是常在此抄经点香,贴补家用的邢岫烟。
“两位姐姐,原来你们却在这里,只是四月了,竟还有梅花?”
“不过这梅花却香得好,诗云疏影横斜水清浅,细细看它,也果真有几分暗香浮动,只是时节晚了,没看到它极美极盛之时。”
宝琴先是一喜,随即又是讶然,忍不住评点议论。
妙玉听到此话,目光在宝琴明媚鲜妍的脸庞上停了停,掠过欣赏,颔首道:
“倒难得你懂梅花,山寺阴寒,这几株骨里红又是晚开之种,花期便迟些,但此刻已是强弩之末,香魂将尽了。”
她语气平淡,言罢,妙玉的目光转向薛蝌,略微点头,也不言语。
倒是邢岫烟上前一步,盈盈行礼,轻声唤了句薛公子和薛姑娘,就不再多言。
薛蝌连忙还礼,目光触及岫烟沉静温婉眼眸,竟有些局促,只讷讷道:
“两位姐姐安好,圆慧大师可在?我兄妹二人曾受大师开示,此番途径姑苏,特携舍妹前来拜谒,并奉上香油,以表寸心。”
“师父正在静室打坐,稍后便至,你们请随我来。”
妙玉知道薛家兄妹也是诗礼簪缨中人,也不拘礼,转身引路,衣袂飘然,带着他们向前而去。
宝琴活泼跟上,自然与邢岫烟并肩而行,低声笑语。
薛蝌则略落后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那道素净背影。
妙玉并未将他们引入寻常客堂,而是引至寺后处极僻静院落,再推开虚掩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几株虬枝盘曲老梅树斜倚粉墙,枝头缀着稀稀疏疏,却依旧如胭脂般艳丽红梅。
此时虽不复隆冬盛雪时繁密,在这晚春的浓绿之中,这几抹倔强红梅却更显凄艳绝伦,将那冷冽幽香送入鼻端。
“好个犹有花枝俏!只恨迟了一步,未见它凌寒傲雪时。”
宝琴低呼一声,眼中光彩流转,忍不住快走几步,来到最大株梅树下,仰面细看。
她今日穿的是海棠红缕金提花的春衫,又立于这红梅疏影下,人面花光,青春明媚竟将这迟暮之花也映得愈发鲜活。
连一向清冷高绝的妙玉,静静立在廊下打量宝琴,眸底亦是微漾,她缓步走向宝琴身侧,伸手轻触朵将坠未坠梅花,打量这位小妹妹,指尖带着怜惜道:
“此花最是耐寒晚放,可惜此时已是强弩之末,终究过了花期。”
妙玉顿了顿,目光落在宝琴红艳衣衫上,带着意味道:
“薛姑娘,你却是红梅白雪两相宜的模样。”
“依我来看,若是冬深春浅、大雪纷飞之时,你穿着这身海棠红的衣裳,再折枝怒放红梅簪戴,白雪红梅相映,那便是绝丽奇景。”
宝琴闻言,似乎冥冥有缘,眼珠转动,侧身对着妙玉,笑靥如花:
“听姐姐这般说,我可记下了,等今年冬天落了头场大雪,我定要再来这蟠香寺,穿这身红,折姐姐最好的梅花,让姐姐好好瞧瞧,是不是真配得上绝丽二字!”
妙玉微微一怔,看着宝琴那双不染尘埃、满是真诚笑意的眸子,心中微带暖意,但随后想到什么,却是叹道:
“那时节,我或许已不在此处了。”
“家师精通先天神数,曾言我命中十七岁当离乡背井,远赴异乡,恐再无归期,今年,我恰是十七之龄。”
“且家师前日已言,过了此夏,便要带我启程,赴神京都中,拜访她一位师门故旧,参访几处观音遗迹与贝叶遗文,或许此后,我便要和家师常居神京。”
“此地花事,怕是再无缘得见了。”
妙玉相信命运,就像她三岁出家入空门那般,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她虽不喜,却也不愿反抗,只追求万法皆空,与世独洁。
宝琴闻言,亦是沉默不语,人生之事,许多都是身不由己。
此时春风掠过梅枝,几片殷红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宝琴鬓边与肩上,她随即用指尖拈起发梢边一片落梅,略沉吟片刻,终究复笑安慰道:
“姐姐何必执于去留,他日神京自有神京的风景,谁又能断定此缘非彼缘?”
“上次在金陵便听说姐姐的茶道精妙,深谙禅茶一味之理。”
“妹妹我今日既来了这蟠香寺,就要讨姐姐杯茶喝,看姐姐说的梅魂雪魄是否真能涤尽尘虑。”
妙玉上次在金陵,便与宝琴还有甄家三小姐最为投契,此时见她言语间才情机锋并显,也点头道:
“你们兄妹来了,我自然要以这龙泓水、梅花雪待客。”
妙玉随即按照旧日习惯,毫不介意,就让邢岫烟把前几日收着的老君眉取来,再去汲些龙泓泉。
邢岫烟忙温顺地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妙玉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开始净手,摆弄起案上那套古意盎然的茶具,有绿玉斗,点犀䀉,成窑五彩小盖钟,看着便非凡物。
宝琴觉得有趣,并不客气,自寻了个石凳在妙玉对面坐下,右手轻托香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烫杯、温壶、取茶、注水。
邢岫烟很快取来了个素绢包裹的茶罐,又提着小巧陶罐而来,里面是新汲的泉水。
薛蝌忙帮她接了,但眼睛却又不敢看她,岫烟敛眸道了声谢,就坐在妙玉旁边。
妙玉对一切浑若未觉,只是揭开茶罐,再用小银匙舀了茶叶,分置于数个绿玉斗中,继而执起陶罐,将泉水注入紫砂壶,放于红泥小炉上加温。
待水将沸未沸,蟹眼初生之时,妙玉提壶,细流如银线悬空,精准地注入绿玉斗中。
热气蒸腾,茶香浓烈,直透心脾。
她先将绿玉斗推至宝琴面前道:“你先尝这一杯罢。”
宝琴却是知礼先将此杯递给自己哥哥,复而拿起第二杯玉斗,却并不急着饮,先深深嗅了下其香,赞道:
“姐姐好茶,这香气便是你上次说的梅魂雪魄么?听姐姐说,你用来泡茶的泉水,只用大雪日便存的雪水。”
妙玉淡然道:“茶性俭,不宜广,而水为茶之母,倒是旧年蠲的雨水,方尚可饮。”
“数年前玄墓山中收的雪,统共得了花瓮一瓮,我便于埋在地下,待知己好友前来,便煮雪化茶,如此才不算辱没。”
“茶若逢知己,是具夙慧有根器之人,方可品其真味,你来了,我才启此瓮,其他人是俗流,我却不会虚掷。”
薛蝌听得一楞,没跟上妙玉意思,邢岫烟也没说话,宝琴却是噗嗤笑道:
“那妹妹我却是有缘,姐姐是扫将新雪及时烹,我就是试尝盏涤尘心,我便自便,姐姐请了。”
说罢,宝琴捧着绿玉斗啜饮了一口,只觉茶汤清亮,入口微苦,旋即化作甘冽醇厚,唇齿留香,余韵悠长,竟似有梅花清气在喉舌间萦绕不散,不由赞叹道:
“果然好水配好茶,姐姐,此茶清冷中自有暖意回甘,如梅之傲骨遇雪愈清,似泉之澄澈因寒更冽。”
“初尝是槛外孤寒,细品却见槛内春生,我倒是明白姐姐泡这茶的意思了。”
妙玉见宝琴笑容坦荡真诚,毫无机心,夸赞出于本心且深得茶中三昧,也是略带欣喜道:
“无非是禅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风上下狂,你倒是解人,明白我这一点痴念。”
或许是宝琴的灵慧通透触动了心弦,让妙玉难得卸下些许心防,她轻轻捏动自己的菩提念珠,遥望远处白云舒卷,幽然道:
“我自幼便知世事无常,六岁时母亲便舍我而去,十四岁时先父亦撒手人寰。”
“所谓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父母既丧,此身便如飘萍,寄身佛门,无非一个槛外人罢了。”
宝琴闻言,心头莫名一揪,望着妙玉这高洁孤愁之态,不由想起了在淮安初识时的黛玉。
当时林姐姐亦是这番风露清愁,满含忧思的模样。
且姐姐也是六岁上便失了慈母,而今年恰是十四岁年纪,也刚好是去岁严冬,她父亲林大人在扬州任上染了重疾,险象环生,感谢瑞大哥救治,近日方才好转些。
宝琴心中叹息,这两个姐姐倒是十分相像,而且名字中都带着个玉字。
只是如今的林姐姐更达观开朗一些,妙玉姐姐则更清冷孤傲罢了。
宝琴就笑着向妙玉道:“听姐姐说起身世,倒让我想起我的闺中密友,她是姑苏林家出身的巡盐御史林大人家小姐,恰与姐姐名字相似。”
“她为人最是聪敏清雅,才情斐然,更难的是心思剔透,待人至诚。”
“若说世间有谁的气质能与姐姐高洁相比,在我心中,非这位林姐姐莫属了。”
妙玉闻言,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却依旧孤高淡漠,只淡淡道:
“姑苏林家,是书香名门,我自然知道,他们老宅离此不远。”
“不过,天下之人,皮囊相似者多矣,其实却未必相同,也未必有人真如我这般,是槛外的畸零人。”
她语气带着疏离,仿佛浑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