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走出父亲书房,看到管家婆子林礼家的匆匆而来。
原来林府管家叫林学,后来林府出了纰漏,乃林学外甥出了问题,后来黛玉和李姨娘一起做主,把林学辞退了,换成老奴林礼夫妻。
他们识得文字,做事慎重,林府近日,倒是无甚波折。
黛玉见她匆忙,问是何事,林礼家的忙躬身道:
“回姑娘话,外面有人递了名帖,说明后二日想登门拜望老爷,那人自称来自苏州钱府,他家主人是老爷的故交旧识。”
黛玉闻言,秀眉微蹙,脑海中依稀浮现出幼时景象。
确实,父亲早年有一位钱姓同年,两家还曾有些走动,只是自她懂事起,便少有听闻了。
那时她年纪尚小,对这些人情世故并不上心,但如今心性渐变,对这些往来便留了份心思。
当然黛玉并未多问,只道:“知道了,父亲在书房,你自去禀报便是。”
林礼家的应声去了书房,黛玉顺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夜风穿廊,带来几许凉意,拂动她鬓边碎发,心头又想起雪雁之事,不由暗叹。
雪雁固然毛病不少,随性散漫,做事不谨,远不如紫鹃体贴周全。
是以她更倚重紫鹃,只派雪雁做些跑腿传话的琐碎事。
但毕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那点恼恨过后,听紫鹃说起雪雁连日惶恐哭泣,黛玉心中亦是酸涩不忍,终究不愿就此断了情谊。
行了不过数十步,却见林礼家的已从书房退出,想到黛玉如今渐已参与管家,忙又过来回禀道:
“姑娘,老爷吩咐了,说身子有些不适,暂不见客,待日后方便时再叙旧不迟,老奴这就让当家的去回绝那人。”
黛玉脚步略顿,水眸中掠过思量。
父亲素性最重情念旧,今日竟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故交来访,且言语敷衍......这绝非父亲平素待人接物的风格。
恐怕,昔日这两位同年进士之间,并非仅仅是故交旧识这般简单,定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嫌隙了。
她将此节暗暗记在心间,面上却无波无澜,只道:
“父亲既身体不适,更要仔细伺候,你去嘱咐厨房,备好安神的汤水,劝老爷早些歇息,莫要劳神。”
林礼家的连声应下,自去安排。
黛玉这才回转自己闺房,推门而入,便见紫鹃和晴雯两个大丫鬟都未歇息,正坐在灯下做针线,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面上俱是担忧之色。
见她回来,两人忙放下活计起身迎上。
“姑娘回来了!”
晴雯性子急,先开口,眼巴巴瞧着黛玉脸色,紫鹃虽沉稳些,目光里也满是探询。
黛玉心中了然而感动,唇角漾开笑意,又故意道:
“怎的都没睡?莫不是等着分老太太送来的好东西?”
说着,黛玉走到桌边坐下,略微提了下过去所说之事,接着打开锦盒,里面是贾母着人送来的精致点心蜜饯。
“喏,拿去尝尝,这是神京府中老太太的心意,你们来这里,也好久没吃这些了。”
二人见黛玉神情轻松,还带了笑意,才知道父女并无嫌隙,心中松了口气。
晴雯更是不客气凑上前去挑拣,嘴里甜甜谢赏。
紫鹃面上愁云散去,却仍细心地问道:
“姑娘,老爷那边......可还安好?我瞧林礼家的方才匆匆去了又回。”
“父亲与我聊了些家事,很是高兴。”
“他老人家还说,如今江南事多,我要在扬州多住些时日了。”
黛玉随即又想到,此事不能只想到自己。
紫鹃不像晴雯,晴雯那家有跟没差不多,自然没什么思乡心情。
但紫鹃跟家人关系很好,乃是贾府的家生子,如今在外,说不得心中有几番愁绪。
黛玉细心拿起一块小巧的点心,递给紫鹃,笑问道:
“怎么,可是想家了?”
紫鹃接过点心,闻言忙笑道:
“姑娘说哪里话,姑娘在哪里,紫鹃自然就在哪里,只是想知道姑娘的打算,我们也好早作安排。”
黛玉深深看她一眼,心中熨帖,温言道:
“紫鹃,你的心事,我自有考量,安心便好,或许我在扬州还会待上数月,但不至于长期停留于此,紫鹃你放心就好。”
紫鹃忙点头不提,笑说道:“我自然相信姑娘,一切但凭姑娘做主。”
黛玉这才心中安然,然后目光转向晴雯,见她正咬着蜜饯吃得开心,莞尔而笑,方对紫鹃道:
“紫鹃,你去把雪雁唤来,我有话同她说。”
紫鹃微怔片刻,知道黛玉对雪雁还有几分情面,忙点头出门。
晴雯本想说些什么,小嘴张了张,但见黛玉神色虽平静,却带着笃定,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头继续吃点心,心里却转了七八个弯。
她性子虽直,却也知分寸,姑娘认真定下的事,她不会插科打诨。
此刻的雪雁,却不在自己房中,而是在李姨娘屋里。
李姨娘房中灯烛昏暗些,雪雁正拿着帕子抹泪,声音哽咽:
“姨娘,您说姑娘是不是真恼了我?当时去给瑞大爷送东西,姑娘与大爷私下说的话,我就不该多嘴告诉您,更不该让紫鹃姐姐知道是我传的。
如今姑娘说要长住扬州,老爷又看重姑娘,我要是被赶出去可怎么办呀?”
她越说越慌,泪珠子掉得更凶。
李姨娘看着雪雁六神无主的样子,自己心里也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她跟雪雁其实又有多大差别呢?
她不过是个姨娘,身份尴尬,从前仗着老爷身体不好,自己贴身伺候,在后宅还有些体面。
可如今眼看着林如海与黛玉父女情深,老爷精神头也好了不少,言语间对那个贾瑞贾大人更是佩服得紧。
若真让黛玉嫁了贾瑞,凭黛玉的性子,又有老爷撑腰,将来这林家后宅,还不是她这个姑娘说了算?
自己这个姨娘,名不正言不顺,若惹了黛玉不快,被她或明或暗地在老爷面前排揎几句,自己这倚靠老爷的安逸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她本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遇事容易慌乱,此刻见雪雁来哭诉,仿佛抓到了一根稻草,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李姨娘便拉着雪雁的手,软语安慰道:
“好孩子,快别哭了,姑娘心善,未必真就恼了你。只是......”
她压低声音,凑近雪雁道:
“只是姑娘毕竟是主子,将来更是......我们做下人的,更要懂得为自己打算。
你放心,姨娘在这儿呢,姨娘会替你想办法,让你留在府里,总不能让你出去受苦。”
这话语里,隐隐透着拉拢之意,暗示雪雁可依附于她。
雪雁听得半懂不懂,泪眼朦胧地看着李姨娘,正待细问,门外却响起了紫鹃的声音:
“雪雁妹妹在吗?姑娘请你过去说话。”
屋内的两人俱是一惊。
李姨娘忙松开手,使眼色让雪雁擦干眼泪。雪雁更是吓得一哆嗦,慌忙起身应道:
“在、在呢,紫鹃姐姐稍等。”
紫鹃推门进来,目光在眼圈微红的雪雁和神色不自然的李姨娘身上快速扫过,心中暗暗纳闷。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先向李姨娘福了福身:“姨娘安好,姑娘有事寻雪雁妹妹。”
李姨娘有些讪讪地笑道:“哎,好,你们姑娘寻她有正事,快去吧。”
雪雁战战兢兢地跟着紫鹃出了门,心中害怕忐忑。
黛玉房中,灯火通明。
黛玉端坐主位,晴雯侍立一旁,气氛沉静,看到雪雁进来,身形瑟缩,眼圈红肿,黛玉心中那点郁气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惜。
“姑娘......”雪雁声音细如蚊蚋,就要跪下行礼。
“不必了,起来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