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路院偏厅,酒气弥漫、气息虚浮。
贾赦居中而坐,客位左首是大同来的参将孙让宣及其次子孙绍祖。
右首则是辽东指挥佥事吴襄与新科武举人吴三桂。
自建新帝登基,女真势大,山海关一线已成天下重防。
孙家作为九边重镇的武官世家,调令已下,其家丁部曲正由孙让宣长子统领昼夜兼程奔赴关外。
孙家父子则单独入京,名为拜会世交贾赦,实则为打探京中动向,也为自家寻个依傍。
孙让宣算盘打得精:长子随自己出关博前程,二子绍祖则需留在神京这富贵地。
他已上下疏通,为绍祖在京营谋了个指挥的空缺,往后徐徐图之。
吴家亦是世代辽东将门,吴襄之父曾受老荣国公贾代善恩惠,吴襄早年考中武进士,亦多得贾府提携。
如今建新帝调兵遣将,吴家父子刚从陕西剿匪战场下来,因出身辽东熟悉边情,又被调往关外这凶险泥潭,此行前来,也是存着攀附之意。
孙,吴二人即使都是实际统领兵马的高阶将领,但面对一等将军贾赦,却还是要屈居僚属,百般奉承。
谁叫贾赦这辈子的富贵,都被父祖两代荣国公挣下了。
“山海关重地,蒙天子信任,我等必效死力。”
孙让宣拱手,面上堆满诚恳笑意,又声如洪钟道:
“犬子绍祖留京,还求赦公日后多多照拂,提点一二。”
贾赦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咂了咂嘴,眼皮半开半阖道:
“好说,孙兄客气了,世交守望相助,本是应当。”
孙让宣见状,忙又笑着说:“绍祖,赦公义薄云天,你还不快敬赦公一杯,往后你就是赦公门下弟子,一切听他老人家安排。”
孙绍祖反应极快,忙谄媚趋步上前道:
“小侄孙绍祖,久仰威德,如雷贯耳,满神京又谁人不知贵府祖上乃开国元勋,国之柱石?
能在赦公麾下行走,真是小侄三生福分。”
只见孙绍祖壮大的汉子,却言辞甜腻,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贾赦被捧得浑身舒泰,愈加兴奋,笑道:
“绍祖这孩子,却是懂事!”
随即他打着酒嗝,醉眼迷离扫过一旁坐姿端正的吴三桂,又笑道:
“三桂听说中了武举,也是少年英雄,气宇不凡。”
但吴三桂却不似孙绍祖那般,闻言只是不卑不亢颔首,沉声道:
“赦公过誉,三桂后学末进,当不起夸赞。”
他身姿挺拔如松,对比起贾赦的痴肥慵懒和孙家父子的卑躬屈膝,更显英气逼人,宛然就是两类人,而且此时话说的很硬,没有刻意接贾赦的话茬。
贾赦听到此话,微微皱眉,本想再说什么,孙绍祖立刻接话,再次凑近贾赦,舌绽莲花道:
“赦公这话才真真说到点子上,论起神京贵介的风采气度,三桂兄弟自然是一等一的。
不过在小侄心里,再好的少年英杰,也比不上赦公这份洞察世事、提携后进的大人风范。
往后小侄还指望您老坐镇中央,指引明路。”
他这马屁拍得密不透风,贾赦只觉得骨头都轻了几两,对吴三桂那一分欣赏迅速淡去,愈发觉得还是孙绍祖是个好苗子,性格更加沉稳懂事,日后可以给个造化。
酒酣耳热之际,他们话题转向如今关外统兵的王子腾。
贾赦愈发得意,却发放肆道:
“王将军是百战老帅,前些日子的小挫,又算个什么?”
虽说女真鞑子奸诈,可要论稳守辽边的大局,也没人可以替我这位兄长。”
“太上皇老人家当年都说了,王子腾是他选出的得力干臣。”
“你们这次去了关外,尽管安心,我会修书一封,让王将军心里有数。”
虽说在内宅之事上,贾赦和贾政,邢夫人和王夫人都是不对付。
但贾赦也知道,王子腾对贾门关系重大,所以在此事上,他还是绝对支持王夫人的兄长王子腾的,还怕孙和吴等人不放心,此时还主动说了这番话。
孙让宣连忙附和道:
“王大将军乃国之干城,沙场宿将,一时胜负岂能论英雄?
有太上皇眷顾,陛下倚重,守住宁锦防线便是大功!
我等去了,唯王将军马首是瞻,听他号令进退,绝不敢轻举妄动。”
吴襄见状,也只得跟着点头应道:
“王将军确是栋梁之才,社稷柱石。”
唯有吴三桂,依旧沉默不语,眼神锐利如鹰,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宴席快散时,贾赦被两个花枝招展的姬妾搀扶着,还想再喝,却被孙让宣拉住。
随后孙海笑着把贾赦带到一边,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贾赦闻言却立刻兴奋起来,忙点头道:“平安州好,好.......”
后面的话,旁人倒没听清楚,却不知大同府治下的平安州好在哪里。
等他们说完这话,也算到了分别之际,各自离开,贾赦也不送,只是遣人带孙,吴二家离开荣府。
此时孙让宣又邀吴襄道:
“吴兄,我新近在神京置下产业,屋中尚有新到的雨前龙井,不妨去品茗醒酒?”
随即他又老练对吴三桂道:
“贤侄少年英才,不必拘束,你比绍祖小了几岁,却老成得多,你们可以多亲近些。”
孙绍祖会意,不过却没有在贾赦屋中那么殷勤,只是淡说道:
“吴兄弟,何不跟我走一趟,今夜我做东,带你会会几位同在神京的好朋友,你若寂寞,我也可以唤几个粉头来相陪。”
他说起粉头时,孙让宣却在旁边笑着摸起短胡,可见孙家家教,儿子在父亲面前说起这事,居然完全不避讳。
吴三桂却没这个兴趣,声音冷淡道:
“多谢世兄美意,只是家父酒力不济,恐有不适,需即刻回寓所照料,改日再会罢。”
吴襄知道三桂不喜欢这等事,就在一旁赶紧圆场道:
“犬子今日确实贪杯,恕罪恕罪。”
孙让宣父子见状,也没强求,便各自离去。
不过等回到下榻的南城小宅,吴襄屏退下人,对这个素来器重的儿子,沉下脸怒道:
“放肆!方才席上你那是什么脸色?
这是神京城,到处都是通天的人,明里暗里不知多少眼睛!
为父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吴家的前程,你这般沉不住气,心高气傲,日后如何担得起家族重任?”
此时的吴三桂却是少年意气飞扬,身姿如标枪笔直,闻言冷笑道:
“父亲息怒,儿子并非不明利害,只是观贾赦此人,贪婪昏聩,纵情声色,那身子骨怕是连马都骑不上去。
孙家父子,更是趋炎附势,如蛆附骨。
这等蠹虫,倚仗祖上余荫,尸位素餐,竟也能手握重权,真是可笑。
若是我吴家得此等根基,却能比他们强上十倍,日后说不得就能建功立业,保境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