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大脑十分清醒,几句话就点透了这些人身份,还顺便把张嫂绑上了自己战车。
张嫂一个农妇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搂过懵懂的女儿,忙道:
“一切都听贵人的,我们跟着你便好。”
黛玉亦是神情紧张,但她经历过昨日的生死劫难,反倒强逼着压住心惊,只是看着贾瑞,等他安排。
事到如今,自己多想也无用,一切听瑞大哥的便好。
贾瑞扫视屋内,随后猛地推开另侧的柴扉——那是茅屋后墙开的一个简陋小门,里面是堆得歪歪扭扭的柴火垛。
“你们藏到柴垛后面去!狗娃,跟我拿东西!”
“玉儿,进去后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贾瑞语速飞快,不容置疑,张嫂几乎本能地遵从,立刻拉着还在发懵的小丫,搀扶着黛玉就往后门柴垛后面钻。
黛玉咬唇看了贾瑞一眼,眼中充满担忧,却什么也没说,依言迅速跟着张嫂猫腰钻了出去。
贾瑞则和狗娃匆匆将瓦罐粥藏到角落阴影处,顺势将门边倚着一柄柴刀交给狗娃,拍拍他的肩膀,随后就跟他一起也藏进门扉后处。
与此同时,密集的马蹄声已如雷霆般卷至村口。
马匹嘶鸣声、粗野的吆喝声清晰可闻。
“师父,就是这小破村!”
“妈的,追了一宿,渴死老子了!”
杂乱的呼喝伴随着一阵粗鲁猛烈的踹门声响彻这原本死寂的小村落!
“滚出来!有喘气的吗?给道爷和爷们准备酒饭!”
贾瑞已然将后门掩好,只留下一条缝隙观察,看门外究竟是何光景。
只听砰一声巨响,这间茅屋的破旧门板被外面的人狠狠踹开。
“妈的,这里面没人?死光了?”
“但看样子,这这间像是有人住过的!”
只见六骑人马闯了进来。
为首一人,是个留着黑色胡须,相貌凶狠的道士,面色阴沉如水,手上拂尘没了,倒是背上背着一把松纹铁剑。
他身后有无人,皆着紧身劲装,拿着钢刀或短叉,个个凶神恶煞,目露戾气。
不过这些人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似乎没有休息好。
贾瑞瞳孔微缩,打量着他们,看来黄虚跟他们有一番恶战,这道士倒也不好过。
不知道黄先生现在如何?
这些人目标是黛玉——之前便听曹向天说,扬州地头蛇对林如海不满,早就想以黛玉为人质,要挟林如海就范,且上次偷袭自己那人,也口口声声提到璐这个字。
看来这一切,最终矛头,还是那个潞王府。
贾瑞思路迅速过了一遍,紧紧抓着长剑,做好两手准备。
他自然要避免硬拼,毕竟身边全是妇孺,硬拼无疑是以卵击石。
最好还是寄希望于这伙人只是匆匆路过,吃饱喝足便走。
但如果实在躲不过去,那自己只好先下手为强了,偷袭一番,干掉两个人再说。
贾瑞穿越以来,要说危险,便以此次为大,远胜过神京面对贾珍之流。
门口处,一道健硕的身影提着钢刀率先冲了进来,此人匪号铁鹞,凶悍地扫视着茅屋,哼道:
“刚还有人生火做饭,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大爷们不杀你,要你们做饭便好!”
铁鹞厉声喝道,钢刀指向后门的的柴扉。
藏身此后的黛玉和张嫂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小丫更是吓得小脸惨白,被张嫂紧紧捂住嘴巴。
“铁鹞,小声些!一晚没睡,吵都吵死了。”
“先看看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填填肚子。”
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正是这伙人的二师兄,擅长施毒暗器的百足虫吴仁。
他让铁鹞不要啰嗦,赶紧做饭,然后赶紧收拾出来一片空地,让道士盘腿坐下来休息,还忙道:
“师父辛苦一天了,让徒弟们伺候您歇着,有好东西,也要先尽着师父用。”
“哼,我休息又着急什么,三十年苦练本领,哪怕我三日不眠,也没什么事。
只是可惜,却让林家小姐跑掉了,好不容老四混了进去,靠迷香迷倒了一片人,把那丫头弄了出来,结果还被人救走。
“这次失败,林府肯定日后戒备森严,搞不好官兵会大肆搜捕我们,日后想成事就难了。”
“也罢,实在失败,也是命数,你们先找些东西填好肚子,本座无非不挣这份银钱,就带着你们南下闽省,找我的老朋友邓将军,他还有大生意等着我。”
这道士盘坐中央,但脸色不好看,显然没有嘴巴说的那么轻松。
其他人几个人不敢啰嗦,只能连连说对,然后有人在房内找吃的东西,但只找到粗面饼子和稀粥。
他们这些江湖人物也不客气,喝稀粥,啃饼子,又聊起天来。
趁着咀嚼食物的间隙,百足虫吴仁啜了口粥,对闭目的玉真子道:
“师父,我也听过那邓将军,小名叫做一官,之前也不过是船上水手,却是脑袋活络,敢打敢拼。
不出十年,他已然是坐拥千条海船,雄霸闽粤沿海。”
“如今可是闽省响当当的人物!剿海匪,拒夷人,功劳赫赫,连巡抚大人都要给几分薄面,跑海上的买卖,那都得绕着他家船队走。
师父当年是如何认识他的,可否讲给我们几个听听,让我等开开眼界。”
道士却冷笑道:
“我当初学艺下山后,先是在关外贩人参貂皮,后来遇到几个富商要走倭国航线,我便随着他们飘扬过海,去了东夷倭国。
那倭国风光,之前我也跟你说过,比我们堂堂天朝差的太远,就连倭国地方诸侯住的所在,也不过就是个三进院落。
那邓一官当时是给红毛鬼当通译,又跟着我效力的富商押送生丝,我就跟他共过事,算是有交情。
此人虽然出身微贱,但有魄力、懂夷话,又能结交倭国浪人首领,所以颇得一些海商看重,连倭国岛津家人物,都给他三分薄面。
他后来娶了倭国大人物的女儿,生了两个虎崽子,又继承了老东家的海上基业,才有如今的名号。
在这其中,我也不帮他出了不少力。
听说他现在改了名字,唤作邓芝龙了,这人倒是读过点书,还懂几国夷文,喜欢学文人附庸风雅......”
此时贾瑞在听他们讲话,听到邓芝龙三字,才恍然大悟,明白这个邓芝龙便是另一个时空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
也并不奇怪,此世许多人物,许多历史,只是改头换面又重新发生罢了,女真可以暴起,陕西又到处都是流民。
出现一个身为闽海枭雄,靠着海贸与倭人发家,还有倭人妻子的邓芝龙并不奇怪。
此时贾瑞又想起薛家二房,薛宝琴那一支好像便是做海贸的,似乎也跟倭国有来往,不知他们跟邓芝龙是否熟识?
此时道士等人又聊起别的事,便是说起了黄虚,有人颇为忌惮道:
“昨天那胖子真是难缠,能斗死我们好几个兄弟,只是胆子不行,看我们人多,就跑路了。
不过要是再斗下去,师父定能拿下他——师父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知这死胖子来路?”
道士阴恻恻道:
“自然知道,一开始我没用剑,这胖子还能拿出杂学跟我较量,后来我用上师门传的铁剑,他也只能拿出他的真本事。
这人使的是华山派的混元功和破玉拳,倒也是上乘功夫,放在江湖里,算是一流人物,千人中出不了一人。
如果我没猜错,以他的年龄和外貌而论,应该是华山派的二代弟子,是个厉害角色,不可小觑。
不过这华山派二十年前被朝廷重兵围剿,头面人物战死了许多,威势也大不如前,倒也不足为惧。”
这几个人的对话,又带出了不少信息、
贾瑞此时知道,原来黄虚是华山派的人。
华山派在许多小说中可谓大名鼎鼎,出了许多高人。
这个世界的华山派,却是跟朝廷作对的逆党。
这倒是对上了自己之前的些许猜测。
天下局势混乱,上到士大夫,下到江湖帮派,都是心怀野心,想要分一杯羹。
这种人物接近自己,绝不可能只是为了骗钱寻求饭碗,定然是有图谋。
贾瑞继续全神贯注听他们交流,想看看能不能听到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不过接下来这批人聊的都是喝酒,赌博,狎妓等丑事,却没多大意思。
那道士最后对身旁几个徒弟道:
“吃饱喝足了,你们分两路在村子里找找,看看能不能寻着林家丫头的蛛丝马迹。
若能找着,便是大功一件。
若实在寻不到,也不必多耗时辰,咱们这就南下闽省,此事便作罢,不再管这劳什子的富贵。”
几人闻言,忙不迭应了,纷纷提了兵器就要往外走。
贾瑞在柴扉后听着,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他们肯走,便是最好的结果,免得在此地硬碰硬。
他悄悄侧过头,想与黛玉递个安心的眼神,却见黛玉也正望着他,澄澈的眸子里少了几分慌乱,多了些许安定。
想来也是听见了道士的话,稍稍放了心。
可这安心还没持续片刻,柴垛后忽然起了些微动静。
“啊!”
原是躲在黛玉身侧的小丫头,此时迷迷糊糊间见一只灰扑扑的野鼠从脚边窜过,吓得身子一缩,险些叫出声来。
张嫂眼疾手快,忙伸手捂住女儿的嘴,可那瞬间的惊惶低呼,还是像根细针似的,刺破了茅屋的寂静,清晰地传到了屋内。
屋中原本要起身寻人的心腹顿时停住脚步,那道士更是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背后的松纹铁剑上,厉声喝道:
“何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