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裹紧着鹤白斗篷,指尖下意识地捻着斗篷边缘冰凉的绒毛。
紫鹃已经出去多时了,久到足够她将那壶半温的药汤冷了又温,温了又冷。
等待漫长得像煎熬,门外长廊上偶尔响起细微的脚步声,都让黛玉的心骤然提起,可脚步声旋即又远去,只留下更深更沉的寂静。
但机缘有时候就是如此复杂,但黛玉正准备让雪雁把紫鹃寻回来的时候,门扉突然被人推开。
是他来了。
黛玉那双似泣非泣的含露目,抬起又垂落。
有很多话想说,但等人真来了,却连看到他,都不知说什么好。
来人正是贾瑞,而进来的瞬间,他的目光便锁定了窗边那抹遗世独立的孤鹤白。
“好熟悉的鹤白斗篷,那天她就是披着这件斗篷。”
贾瑞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与惊讶。
数月前,他们二人初遇溪畔,暮霭霞光里,那裹着孤寒鹤影,为父祈福的纤弱身姿,与眼前静候姝女骤然重叠。
溪流潺潺、暮色沉沉、灯火摇曳、寒冰碎裂。
少女那清泠的祈祷,清晰地撞入贾瑞脑海。
他定了定神,温和笑道:“林姑娘,我听紫鹃说,你有事寻我?”
黛玉微微抬眸,很快又避开那道过于迫人的视线,长睫低垂,轻轻吐纳道:
“瑞大哥,你坐。”
贾瑞依言在离她几步远的靠背椅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望着她略显苍白的侧影,不催促,亦不回避。
紫鹃此时换下了雪雁。
她本人悄悄退到门内侧,紧贴着门板站立,不打扰二人谈话,但也可以随时参与。
内室的门则被雪雁轻轻掩上,由她在外面放风。
房里只余下寂静,时间凝滞了良久,似乎过了一刻,但又仿佛只是一瞬。
贾瑞并没说话,他只是给自己倒了杯香茶,又像主人般给黛玉倒了一杯。
他不着急,只是好奇。
“瑞大哥,记得头回见面,”黛玉终于说话了,初始,她的声音很轻,但渐渐变得清晰,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几分柔媚口音,低声道:
“在外祖母后堂的小溪边上,你像个不速之客,突然撞进我跟前。”
“宝玉在我面前提过里,多是不堪入耳之言,那时我只当你,与那些贪花恋柳、蝇营狗苟的浮浪子弟并无不同。”
她顿了顿,目光垂落,声音更低:
“心里想着,不过又是一个仗着功劳、觊觎美色、言语轻佻的登徒子罢了,只盼你识相些,快些离去才好,你说要救我爹爹,我是半点不曾当真。”
贾瑞静静地听着,面上并没有不悦。
黛玉从来都是如此,坦诚直率,当日若不是自己年纪大些,两人又不熟,恐怕他还得被这个林妹妹好好挖苦一番。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不是这种人,你许下的每一个诺言,都没有失约过,我父亲病势凶险,几近沉疴,若非你适时传回良方药引,遣人周全照料,焉有今日这点盼头?”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跋涉风波,每一次生死危难,你总挡在最前,此番我沉疴又起,人事不省,更是你......”
她顿住,脸上飞起薄红,却又带着几分不屈,掷地有声道:
“强灌汤药,守榻不眠,你的关切,已远超寻常客套,若是一般亲友,何必至此?我虽是闺阁女儿,也知道其中道理。”
“瑞大哥,女儿家说这话,或显轻狂,但我今日想要问个明明白白——缘何,唯独待我这般好?你到底,是作何打算?”
字字句句,敲金戛玉,响彻在寂静的暖阁里,也敲打在贾瑞心头。
这就是林黛玉的执拗,情之一字,于她而言,不容半分虚伪,也容不下任何浑浊暧昧的揣测。
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希望贾瑞说明白。
一时间,室内静得只闻两人细微的呼吸。
黛玉拿着手帕,轻轻捂着下唇,不再彷徨,而是打量着贾瑞。
有些话,说出去了,就不再彷徨。
贾瑞眼角的笑意散去,有些惊愕,好像又一次认识了黛玉。
这少女单薄如纸,弱不胜衣,但这般询问,却是至情至性,任何虚词伪饰都是亵渎。
他面对当朝天子,都是坦然应对,侃侃而谈,没有当世之人的畏惧与害怕。
因为贾瑞本身就无对皇权的崇拜,他和皇帝无非是可取所需,可得其所罢了。
但面对黛玉这番如落盘金玉的询问,贾瑞却沉默了许久。
其中既有面对人间真情的动容,也有一番必要的思考。
他再思索:如何回答,才能做到又真诚、又得体。
这样的女孩,不要骗她,因为骗也骗不了,只是自取其辱。
但也不要只说毫无才气的俗话,让她听起来没有丝毫的韵味。
而要在合情合理之余,又有一番意境。
“林姑娘直问肺腑,我亦不敢有半字虚辞。”
贾瑞目光直视黛玉,没有丝毫手势动作,只是坦率缓慢说道: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之所咏,无非情之所钟,我也非草木之人,你我初见那日,溪畔下你独立寒风中,氤氲成画,我隔水相望,便恍然惊觉......”
“原来世上真有世外仙姝,捧玉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