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呼有时候最能表现一个人的心意,尤其是在人意识模糊的时候。
黛玉倚在枕上,轻轻咬紧贝唇,方才那一声低哑含混的“多谢你”,已是耗尽了病中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此刻回想,才惊觉那称呼已悄然变了滋味,不再隔着那疏离的“爷”,亦不是姐妹间随口的“大哥”,而是直抵心底的“你”。
她想再多说一句,可那些话语此刻却堵在喉咙里,化作令人心慌意乱的灼热气息,徘徊不去。
贾瑞见她欲言又止,一切便了然于心,笑道:“林姑娘,你好生歇息吧。”
“小事就唤紫鹃,彩霞她们。”
“大事可以唤我,有我在此,你可放心。”
贾瑞没有多言,但你可放心四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黛玉似泣非泣含情目微微颤动,那双眼眸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孤傲,只剩下病中难掩的脆弱与依赖。
她轻轻颔首,不再强撑,只是裹紧了被褥,顺从地合上眼睑。
贾瑞见黛玉神情渐渐松缓下来,便转头对守在床边的紫鹃叮嘱了几句,道:
“若高热复起,或夜里咳嗽加剧,可使人唤我,此地终究是总督府上,药材人手皆便,比船上安稳许多,好好照料你家姑娘,不必过忧。”
紫鹃感激涕零,连连应喏:“瑞大爷的话,我句句记下了,不敢有丝毫差错。”
床榻上小小身影已闭上眼睛,贾瑞没有多言,安排晴雯,五儿,彩霞等人轮流帮助紫鹃照顾黛玉,就离开此房。
这时他倒有点羡慕贾宝玉,可以一心高乐,做个富贵闲人。
贾瑞没这福气,他还需要花精力来处理公务。
回去后,贾瑞先将吴总督那份沉甸甸的奏疏底稿写了粗坯,正待推敲润色,门外便传来史鼎亲随略显急促的声音:
“瑞大爷,侯爷请您即刻过去议事,说有话相商。”
贾瑞大致猜的出来史鼎紧急召见所为何事,便把奏疏随手放在桌上,跟这亲随走去。
进门后,史鼎也没有寒暄,首先问起林黛玉的病。
“林姑娘的身体如何了,听说很不好?”
贾瑞也不啰嗦,只是说烧暂时退了,但估计还要有几天恢复期。
此时史鼎叹道:“他们林家之人,也是多灾多难,天祥,这一路南下,我极为佩服你的才能和胆识,你又是贾家的人,我便不瞒你了。”
一封来自扬州的密信由他递给贾瑞。
信中写的不是好事。
原来林如海的病已然急转直下,他前几天处理完公务后,呕血不止。
应天巡抚程嘉岳也紧急前往扬州,林家宗族之人,也在着手准备后事。
诸事繁杂,史鼎眉头紧锁道:
“林姑娘现在身子骨,可还能上路?若是能上路,我们就明日启程,让林家父女,早日团圆,以免留下终身遗憾。”
贾瑞放下信纸,沉默片刻,却斩钉截铁道:“林姑娘身子还是虚弱,勉强启程,若一路颠簸,风寒加重恐生不测。”
“若是如此,林大人这边岂不是更添伤痛?情与理皆难安。”
“下官以为,莫若再宽限二日,一则,今明两日让林姑娘好生服药静养,恢复些元气,二则,此地有总督府悉心照料,药物也齐备,比在途中更有保障。”
“待林姑娘气力稍复,便立刻启程,带上她一同赶路,小心照料。”
“若两日后,林姑娘还是病体难愈,那便先安排人手,把她留在淮安,让吴夫人好生看护,我等先去扬州。”
史鼎心想倒也不错,总不能为了赶路,让老的小的都共赴黄泉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动容,叹道:
“天祥思虑周详,确是老成之言,那便如你所言,二日后再启程,我们务必护持她平安抵扬,也算是全了父女亲情。”
他随即吩咐心腹,“速去传令诸护卫,整备车马船只,两日后拂晓开拔!再备一份厚礼,请总督府上务必将这两日延请名医、用度滋补之物,不吝供给林姑娘养病。”
“是,侯爷!”亲随领命而去。
心头大事暂定,话题无可避免地转回辽东之事。
史鼎其实也想就辽东之事,找人谈谈,其它人没有可谈处,或许这贾瑞,还能说上一些。
他挥手让侍奉茶水的丫鬟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