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乍泄,驱散几分初春寒意。
山东某条官道边,被踩得稀烂的泥泞小径,斜斜延伸进望不到边际的杂树林深处。
叮当,叮当。
清脆的铜铃声踏碎了林间的寂静。
三四十的商队从浓重秋雾中缓缓显出影子,打头是数匹健壮的骡子,驮着几个沉甸甸的结实藤箱,箱盖缝隙里隐约露出些绸缎的鲜艳边角。
六七个穿着灰布短打、筋骨结实的仆役牵着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骡旁,再后头则跟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青骡车,桐油木制的车厢打磨得光洁。
或许是这春意惹来了春思。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细竹帘子往外张望,她穿着樱桃红素缎掐牙背心,底下是条海棠红湘裙,乌油油的发辫垂在肩侧,发梢各用一根赤金红宝的小花坠束住。
姑娘脸上还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嫩丰泽,此刻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林子深处:
“爹,哥,你们瞧,这儿有只黄翎子鸟儿呢,莫不是来给我们报喜的?”
她声音清脆得如同山涧里跳荡的溪水珠子。
话音未落,一道黄影从不远处的枯枝上箭也似的窜出,倏忽消失在密林深处。
骡车后传来稳重的男声:
“琴丫头,别只顾着看野景儿,留心些,这是小道,过了这里,便好了。”
说话的人叫做薛润,金陵薛家二爷,一子名叫薛蝌,一女名叫薛宝琴。
这薛润也算是精明人物,只可惜受制于宗法规矩,当年无法继承长房产业,心中常常不甘久居人下,把满腔热情,放在经营二房基业之上。
他膝下长子薛蝌读书成器,性格端厚,远在薛蟠这等纨绔之上。
次女薛宝琴更是才情敏慧,不亚于长房的薛宝钗。
本来薛润打算今年年中再往神都一趟,但京城长房忽然出了薛蟠打死人这等泼天大祸。
他又听闻神都风浪诡谲,薛蟠又由死罪改为发配辽东,薛家摊上个戴罪立功办军需的棘手差事,当家主事的竟换成了他那尚未出阁的侄女宝钗。
薛润那颗本已蛰伏多年的心,像被浇了一瓢滚油,不安分地嗞嗞作响了。
他盘算着,薛蟠一倒,神都的产业和皇商的名头,自己二房是不是……
他赶着上路,连身上一些隐疾也顾不得了,特意撇开了显眼的大队人马货船,只带了近支管事、精悍仆役,沿着这小道抄近赶路。
薛润心里存着念想,若此时能到神都稳住脚跟,暗中推儿子薛蝌在前头支应,未必不能在大哥遗留的基业里分一杯羹。
念头闪烁,薛润对薛蝌道:
“蝌儿,你之前多是在家苦读,也算知书明理,这次到了神都,你要在贾王两家面前,多加走动维系,让他们知道薛家男丁,也有人物。”
“总不能你堂堂男儿,还不如你那闺阁之中的堂姐吧。”
“爹说得是,我定当谨记。”薛蝌骑马在后面,看到父亲训示,忙郑重应下。
但未等薛润再言,薛蝌好像察觉到什么,忽然轻呼一声:
“这路看着荒僻……前方动静不对!”。
薛润猛地勒住马头:“蝌儿,怎么了?”
“前面林子里有人!”薛蝌急促喊道。
哗啦!
仿佛回应他的话!
远处灌木丛猛一阵剧烈摇晃,二十多个穿着破旧劲装、脸上横肉虬结,腰间斜插着长短刀刃的汉子钻了出来。
为首那个脸颊上赫然一道蜈蚣似的紫红刀疤,异常狰狞,手中提着把豁了口的钢刀。
他浑浊的眼珠猛然转动,带着鬣狗般的贪婪,直勾勾地钉住了停在泥泞小路中的商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