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被林宸一提醒,瞬间回过神来。
他毕竟是绝顶聪明之人,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分量。
李白收敛了脸上的狂喜,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略微思忖一二。
若此时问些什么“长生不老术”未免太落俗套,也太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终于,李白问出了那个困扰了他一生的命题:
“真人在上,晚辈太白,斗胆一问。”
李白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铿锵:
“何为……逍遥?”
这两个字一出,周围的竹林仿佛都静了一瞬。
“太白这一生,自认洒脱。
想要追求的,便是这‘逍遥’二字。
为此,我仗剑去国,辞亲远游,遍访名山大川。
无论是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还是供奉翰林。
我以为我在做自己,我以为这就是自由。”
李白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迷茫。
他苦笑一声,那是尝尽世态炎凉后的苦涩:
“但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是身处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
却总觉得……隔了一层。
这世间仿佛总有无形的枷锁,锁着我的身,锁着我的心。
高力士的靴子,杨贵妃的墨,皇上的御金,甚至是这杯中的酒……
它们都变成了笼子。
让我始终无法摸到那真正的逍遥之境界。
我越是想飞,脚下的泥潭就陷得越深。”
林宸在一旁听得心中也是一叹。
确实,李白这一生,活得太矛盾,也太累了。
他的人设本身就是冲突的。
一方面,他骨子里有着道家的出世情怀,想要“五岳寻仙不辞远”。
追求精神上的绝对自由和浪漫,想要像鹏鸟一样飞到天上去。
另一方面,他又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想要“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
他想当大官,想建功立业,想济苍生、安社稷。
想让这大唐盛世有他李白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就好比一个人,一只脚想往山上跑,一只脚想往海里跳。
结果就是,仕途坎坷,被赐金放还,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求仙也未成正果,最终落得个水中捞月的下场。
那个“愁”字,成了李白诗句中,除了“酒”和“月”之外,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字。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那个写出“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诗仙,其实……并不快乐。
庄子盘坐在青石之上,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直到李白说完,长拜不起。
庄子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
“太白小友。”
庄子缓缓开口,声音如山间清泉,洗涤着李白的躁郁:
“你问我何为逍遥。
但你可知,你我理解的逍遥游,本质上有着天壤之别?”
李白一愣,抬头望向庄子:“差异?”
庄子随手折下一根竹枝,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线:
“我乃隐宗避世之人。
我追求的逍遥游,是无拘无束,是‘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我不求于世,世亦不能拘我。
楚王派人请我当宰相,我宁愿做那泥地里打滚的乌龟,也不愿做那庙堂之上被供奉的神龟。
因为我知道,一旦入了那红尘网,沾了因果,便是身不由己。”
庄子指了指那根线,目光如炬,直刺李白心底:
“但小友你追求的逍遥,却是在这线的那一头。
你求的,是入世。”
一针见血。
林宸在心里给庄子竖了个大拇指。
这就是顶级大佬的眼光,一眼就看穿了李白的症结所在。
庄子继续说道,语气虽然温和,却字字如惊雷:
“你想的是‘天生我材必有用’,是‘大鹏一日同风起’。
你想要在红尘中极尽潇洒,想要让这世间都看到你的光芒。
想要帝王赏识你,想要百姓传颂你。
你既舍不得这红尘的繁华与功名,又想要道家的清静与自由。
鱼和熊掌,你都想要。
对否?”
李白浑身巨震,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深深地低下了头。
那是被戳穿心事后的羞愧,也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承认。
“真人明鉴……”
李白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哽咽:
“太白确实……放不下这红尘。
我学不来您的避世,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难道……注定我李白此生,便与逍遥无缘了吗?”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确实,道家里也分为出世、入世两派。
庄子是隐宗妙真道的祖师,主张绝对的出世。
而李白,骨子里是想要建功立业的。
这完全是两条路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这还能点拨吗?路都不同,怎么教?
林宸也不禁捏了一把汗,生怕庄子来一句“那你没救了,回家洗洗睡吧”。
然而。
庄子看着林宸和李白那忐忑的样子,却是自得地笑了笑。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大智慧的狡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谁说路不同,便不能教了?”
庄子大袖一挥,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我虽是避世之人,但这红尘俗世,我又不是不懂。
若我不懂红尘之苦、人心之贪、世道之险,又怎能写出这讥讽世人的文章?
既然你走的是入世逍遥的路子……”
庄子顿了顿,眼中精光爆闪:
“那我便给你讲讲,这属于你的——
入世‘逍遥游’!
依然以鲲鹏为例……”
随着庄子的话音落下,他大袖猛地一挥。
“呼——”
一阵天旋地转。
林宸和李白只觉得脚下一空,周围那原本清幽的竹林,瞬间如同水墨画般褪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和咸腥味。
场景变幻,三人仿佛瞬间置身于一片浩瀚无垠、深不见底的幽暗大海之上。
波涛汹涌,接天连地。
这分明是——北冥!
林宸震撼地看着这片由庄子一念而成的梦境世界。
梦境大师,竟有如此神妙——
改天换地,只在瞬息!
“逍遥游,讲究的便是三层境界:大、化、怒。”
庄子的声音,在这片天地间回荡,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海水都在微微颤抖。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漆黑的海面:
“第一层,曰‘大’。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随着他的描述,海面开始隆起。
一个巨大得难以形容的黑影,在水下缓缓游动。
正是庄子演化而出的巨鲲。
“这‘大’,不仅仅是体积。
大的寓意,是指气量,是指根性,是指底蕴!
根性不大,则不足以载大道。
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庄子看向李白:
“你想要入世修道,想要在那险恶的官场、浑浊的红尘中游刃有余。
没有如北冥之海般宽广的胸襟和气量。
你这艘船,就会搁浅。